像无数个往常,桂枝习惯性将一背篓猪草倒在墙角,倒盆冷水草草地洗了洗手,然后寥寥地捧一捧水洗了把满是汗渍的脸,稍稍理了一下腮边乱发。
冷水过脸,红晕稍却,一张秀美的脸庞倒映在脸庞中。
借着这一份闲暇,桂枝凝神盯了一会儿自己,做了一个鬼脸。
女大当嫁,桂枝是知道的。
桂枝也有相过亲,但是都无疾而终。
别人背后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她身体有病的,有说她心气儿高的,有说她外面有人的。
她可以选择逃避,可每次王德福只要听到些风吹草动,就会喝闷酒闹一场。
最辛苦的是桂枝妈,无论眼前这个男人多么不可理喻,她都无底线的包容。
桂枝问过她为什么,答案都一样:“他是你爹呀,我怎么能不管他。”
王德福似乎是老了,不喝酒的日子风和日丽,喝酒的日子电闪雷鸣。
所以,那个家总是各种吵吵闹闹。
一个家有酒鬼老头再正常不过。
粉白时倒上二两,你一口我一口,因为穷,也没什么下酒菜,胃里全是荡来荡去的白酒,这家喝完去那家,很多个酒鬼就这么诞生了。
虽说王德福讨人嫌,但他不动手,就像光打雷不下雨,没什么大碍。
任他吵任他闹,其余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常常吵累了就自己乖乖熄火。
今天,王德福在外面不晓得又听谁说了不好听的话,喝得醉醺醺。
都晓得又有一场恶仗。
“玉梅,泡茶……没得开水不晓得烧吗?”
王德福把烟袋锅子在脚底板常规性敲三下,看一眼、吹一口,不管有没有干净,再接着敲三下,看一眼、吹两口。
咳嗽一声,尾音落下之后,一口痰飞到墙根,划出条明亮的抛物线。
“以为自己是个么斯天仙儿吗?
我王德福好歹也是个人物,怎么家里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丢祖宗的脸。”
“你两个姐姐可不像你,嫁了人,日子好得很,怎么到你这里就挑三拣西,这不成那不成?
狗东西,水好了没呀!”
“一群狗东西”这句不太有士气,也许是中气不足,也许是因为无奈和心疼。
“你到底惦记哪个给我讲,就算这张老脸不要也跟你去说亲,是吧,但不能当痴心妄想的狗东西呀,对不对?
你如果想嫁个什么干部啊、有钱人家啊,那我没得那个本事。”
王德福连脖子都是红的,眼睛因为充血也是红的。
孙女们最怕喝醉酒的爷爷,眼睛像牛眼睛样,感觉要吃人。
所有人尽可能躲出去,只有玉梅在美孚油灯的微弱灯光中独自忙活,这个家,是她必须守护和维系的阵地。
19岁嫁进来,如今50岁己尝遍生活的苦。
三年饥荒没被饿死,吃过树皮和野草,期间生病以为断气差点被埋掉,后来借着一口米汤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