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别给我丢人。再让我看到你跟别人拉拉扯扯,今晚别回去了!”
说完,陈芸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脸上的冰冷瞬间崩塌,红晕迅速蔓延。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
该死。
刚才那一瞬间,她竟然想当着全车间人的面,把这个憨货拽进仓库里藏起来。
王富贵抱着冰凉的健力宝,一脸懵逼。
这陈主管……到底是骂俺,还是对俺好啊?
他拧开盖子,仰头一口气灌下去。
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真爽!
周围的女工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谁不知道陈芸是出了名的高冷,从来不给男工好脸色。
竟然给这傻小子送饮料?
看来,这302夫妻房的传闻,搞不好是真的……
“行了!看什么看!干活!”
陈芸猛地回头,狠狠瞪了周围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两个字:
护食。
八月的广东,天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傍晚六点,天边滚过几道闷雷,乌云像一口黑锅扣在宏达电子厂的头顶。空气里的湿度大得能拧出水来,气压低得让人胸口发闷。
302室里,王富贵正坐在地板上对付他的晚饭。
三个大白馒头,一瓶老干妈,还有一盆凉白开。他吃得极快,腮帮子鼓鼓囊囊,喉结上下滚动,像个无底洞。对于他这种体制的人来说,饿肚子比挨打还难受。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索取能量,不吃饱,那一身怪力就没法使。
陈芸坐在床边看书,但那页纸半天没翻过去。
屋里没开风扇,为了省电。但实际上,即便开了窗,涌进来的也是热浪。更要命的是,王富贵身上那股味道随着他进食后的体温升高,正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发酵。
那是一种混合了麦浪、阳光和雄性荷尔蒙的滚烫气息。它不像香水那样浮在表面,而是像长了倒刺一样,顺着呼吸道钩进肺里,再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陈芸觉得自己的椅子上有钉子。她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王富贵。这小子吃相虽然粗鲁,但那咀嚼时咬肌的线条,还有吞咽时脖颈上暴起的青筋,都透着一股野蛮的生命力。
“轰隆——!”
一声炸雷就在窗外响起,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王富贵借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第一次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这瓜娃子的眉毛这么好看,弯弯的,像是画上去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子小巧挺翘,嘴巴……嘴巴也小小的,睡着的时候还微微嘟着,看着就软乎乎的。
这哪里是个半大小子?这分明就是个标致的女娃!
怪不得腰那么细,怪不得身上那么香,怪不得从来不跟大伙儿一起洗澡撒尿……所有的谜团,都有了答案。
王富贵心里又是懊恼又是庆幸。懊恼自己蠢得冒泡,这么久都没发现。庆幸的是,还好俺没真的把她当兄弟处,没跟她勾肩搭背说些荤话,不然……他简直不敢想。
不知不觉,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王富贵只觉得脖子和腰都快断了,胳膊也麻得没了知觉。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想要换个姿势,怀里的人却嘤咛了一声,似乎被惊动了。他立刻又不敢动了。
迷迷糊糊中,他还是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是被一道专注的视线给“看”醒的。
王富贵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猛地睁开眼睛。第一眼,就对上了一双清亮的水眸。
林小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躺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晨光熹微,给她柔和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躲闪、倔强和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富贵从未见过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里面有探究,有依赖,甚至……还有一丝让他心头猛地一跳的,若有似无的妩媚。
那双清亮的水眸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了惊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让他心头发慌的复杂情绪。
王富贵的大脑在宕机了整整一夜后,终于迟钝地重新启动。
他猛地把身子往后一缩,那只已经麻得没有知觉的手也闪电般抽了回来。
动作太大,牵动了僵硬了一夜的腰背,他“哎哟”一声,差点没从地铺上翻下去。
这一下,把屋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撞得粉碎。
林小草被他这笨拙的反应逗得,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她飞快地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王富贵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视线在屋子里乱飘,就是不敢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落。
俺娘咧,她咋不骂俺?也不打俺?就这么看着俺,看得俺心里直发毛。
他憋了半天,喉咙里咕噜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在他看来最要紧的话。
“饿……饿了吧?俺去打饭。”
说完,他逃也似的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裤子上的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冲出了杂物间。
门外清晨的冷风一吹,他那烧得厉害的脸颊才稍微降了点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闯了祸的大手,上面还残留着昨夜的血痕,可他脑子里盘旋的,却是那片衣料下惊人的凉意,还有她后来覆上来的那只小手,细腻又冰冷。
这瓜娃子……不,这女娃,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富贵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她吃饱,把身子养好。
他大步流星地冲向食堂,往日里恨不得把盆装满的手,今天却格外细致。他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还奢侈地多要了一碟咸菜。"
“因公共澡堂热水锅炉突发故障,今晚暂停供应热水,请大家自行解决,或使用冷水。重复一遍,今晚暂停供应热水……”
广播里带着电流杂音的通知在狭小的杂物间里回荡,最后“滋滋”几声,彻底归于沉寂。
没有热水了。
王富贵对此倒是无所谓。他常年在西北老家,冬天河面结了冰都要凿开取水,这点冷水澡对他来说,跟挠痒痒没啥区别。省下的水钱电钱,又能多买几块砖。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裹成一团的身影。
林小草这种风吹就倒的体格,要是洗个冷水澡,明天怕不是要直接抬去医务室。到时候又要请假,又要扣钱,麻烦。俺的满勤奖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王富贵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个念头忽然从他那简单的脑子里冒了出来。他想起来了,陈主管住的那栋楼,是厂里的干部宿舍,楼顶上都装着一排排的铁家伙,听人说是叫什么……太阳能热水器。那里的水应该是热的。
去跟领导借点水,应该……没事吧?
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为了室友不生病,也为了自己那份还没到手的工资,王富贵决定厚着脸皮去一趟。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半旧的塑料水桶,又回头对床上的人喊了一句。
“小林,你等着,俺去给你弄点热水来洗漱。”
被子里的人动了动,没有作声,但原本紧绷的被子边缘,似乎松弛了一些。
王富贵提着空桶,噔噔噔地跑上了三楼。站在302宿舍门口,他抬起手,又有些犹豫。这么晚了,敲一个单身女领导的门,好像不太对劲。
可一想到林小草那张苍白的小脸,他还是硬着头皮,屈起指节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静悄悄的。王富贵以为人睡了,正准备提着桶回去,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陈芸站在门后,身上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裙,头发披散着。她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是王富贵,还有他手里那个刺眼的红色塑料桶,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脑子里那根因为焦虑和渴望而紧绷的弦,在看到他出现的瞬间,彻底崩断了。
是幻觉吗?还是自己想他想得出现了臆症?
“陈主管,俺……俺是来……”王富贵被她直勾勾的注视看得有些发毛,憨厚地举了举手里的桶,“俺想来……借点热水。”
热水?
陈芸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来了,他居然主动来找她了!
她强行压下快要咧开的嘴角,维持着冰冷的姿态,侧开身子。
“进来吧。”
她的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显得有些干涩。
王富贵如蒙大赦,赶紧提着桶走进了房间,直奔那个独立的卫生间。他一进去,就熟练地打开水龙头,将桶放在下面。哗啦啦的热水声响起,白色的水蒸气很快就从卫生间里弥漫出来。
陈芸没有跟进去,她就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灯光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山峦般起伏的背部肌肉轮廓。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的一片,让布料紧贴着皮肤,显出底下灼热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