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冷清的院落,强撑的意志力骤然松懈,沈惊澜当晚便发起了高热。
意识在灼烧中沉浮,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大婚的那一日。眼前是一片喜庆的红,她蒙着华丽的盖头,被一双温暖而坚定的大手牵引着,一步一步,走向她憧憬了无数次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那红色是如此浓烈,充满了希望。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景象骤然褪色,化作一片刺眼的白。
耳边传来隐隐的哭泣声,将她从那片空洞中艰难地拉扯出来。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便是白芷那张哭得红肿不堪的脸。
“小姐......您终于醒了!”白芷见她醒来,眼泪掉得更凶,“姑爷太过分了!您烧得那么厉害,他却把府里所有的府医都调去了碧波苑,说苏姑娘落水受了惊吓,身边离不得人!”
沈惊澜静静地听着,心中竟一片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怜惜地摸了摸白芷的头。
“别哭了,不必在意,反正以后不会再见了。”
“什么不会再见?”
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谢玄寂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闯了进来,视线触及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时,微微怔愣了一下。
“你生病了?”
白芷忍无可忍,豁然起身:“同样都是落水受寒,苏姑娘需要府医全部待命守护,我们小姐难道就不能生病了吗?”
谢玄寂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沈惊澜轻轻拍了拍白芷的手背,示意她先出去。
室内只剩下两人。谢玄寂清了清嗓子:“抱歉,我不知你病了。阿月客居在此,你作为主母,将她推下水,于情于理,我多关照她一些,也是应当。”
沈惊澜静静地听着,看到他脖颈来不及遮掩的吻痕,只觉荒谬。“我为何要推她下水?”她抬起眼,目光澄澈如冰,直直刺入他眼底,“谢玄寂,告诉我一个理由。”
她微微前倾,虚弱的身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还是说,你们背着我做了?才会让你如此理所当然地认定,我一定会有害她?”
谢玄寂被她问得语塞,心底的恼怒越发浓郁。
“不管怎么样,你推她下水,我为救她已经和她有了肌肤之亲,我打算娶她做平妻,以后在府内,你们两个不分大小,都是我的妻子。”
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在谢玄寂以为得不到沈惊澜的答案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谢玄寂,我们和离!”
“和离?”
谢玄寂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骤然暴怒,若说方才还有一丝愧疚,此刻也荡然无存。他逼近一步,声音压抑着怒火,一字一句地砸向她:
“因为你阿月名声受损,你是想逼死她吗?”
“因为你杀戮过重,无法圆房,母亲为了抱孙子已经魔怔了,你想逼死她吗?”
他不等她回应,怒火更炽,手指几乎要戳到她面前:"
沈惊澜的胃本能地缩了一下,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此时荒谬得可笑。
她转身回到院中,关上院门。
谢玄寂,爱情的路上,三个人太挤了。
盯着紧闭的院门许久,谢玄寂招来自己的贴身小厮。
“去寻一些稀奇物件每日给夫人送来,尤其是兵法谋略,她尤为喜欢。”
小厮战战兢兢地开口:“大人,我感觉夫人这次真的生气了,她不会离开吧?”
谢玄寂沉默了一刻,坚定地开口:“国师一脉,不可离皇城,沈家已无人,她无处可去。她只是生气了,等我哄哄她就好了。”
惊澜,娶了阿月我此生再无遗憾,以后我一定好好疼爱你。
翌日清晨,国师府内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没人注意两匹快马从后门奔出,直奔城门而去。
看着高高的德胜门,想到五年前她凯旋而归,万人欢呼的场景。如今是万人厌弃的灾星,灰溜溜的像个丧家犬一样。心底的酸涩烫得眼眶发热。
她摸了摸装着父亲尸骨的坛子:“父亲,再看最后一眼吧。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驾!”
“沈将军留步!”一个声音制止了马儿冲出去的步伐。
皇上竟然带着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些士兵来送她。他摸着沈老将军的尸骨坛子,老泪纵横。
“老哥哥,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对不住你,你放心,捣乱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又有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车还未停稳,秦嬷嬷就从上面跳了下来。
“夫人请留步。”她喘着粗气,将一个温热的包裹递给沈惊澜后倒头便拜:“包裹里的糕点是老夫人连夜做的。之前逼着夫人用血抄经是老奴自作主张,夫人要怪就怪老奴吧!别恨老夫人。”
沈惊澜忙把秦嬷嬷扶起来。秦嬷嬷擦着眼泪继续说:“老夫人为了给您求得一个吉卦,日日用自己的血抄经已经一年多了,国师还日日为了您和老夫人争吵,老奴是猪油蒙了心了。老夫人的身体......”秦嬷嬷哽咽得已经说不下去了。
沈惊澜远远地望着马车,车窗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朝着她挥了挥。她的眼泪瞬间落下,低声说道:“娘亲,保重!”
翻身上马,马儿一声嘶鸣,朝着城外奔去。
皇上看着沈惊澜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这是义兄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本想留在京中保她一生富贵平安,却没想到成了禁锢她的牢笼。
国师府内,有些慌乱。
眼看吉时要到了,新郎却不见了。
今天明明是多年夙愿达成的日子,谢玄寂看着满府的红灯笼,却觉得心也被纸糊住了,窒息黑暗。
缓了口气,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沈惊澜的院子。她自从四岁来到他身边就一直住在这里。
“玄寂哥哥,下次记得早点来找我玩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好呀,我一定早点来。”他想去牵她的手,眼前却是一道紧闭的院门。
此刻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一定要见沈惊澜一面。
他伸手想去推门,后面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国师,国师,吉时快过了,你赶紧去拜堂吧。新娘子都等急了。”
小厮拉着他朝着前厅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伸出院墙的桃枝,暗想等拜完堂一定第一时间来找她。
"
1
大夏皇城流传着一个笑话,大夏女战神沈惊澜成亲五年仍是完璧之身。
只因她的夫君是大夏国师谢玄寂。
谢家祖上的规矩,凡重大事件皆需国师亲自卜卦。卜出吉卦,才可以进行,否则会有塌天大祸。
谢玄寂为了与沈惊澜圆房,卜卦九十八次,无一次吉卦。
皇城中渐渐流言四起。
“沈惊澜不会是因为杀戮太重,不被谢家先祖认可吧!”
“就是,一个女人上战场,天天在军营里和一群男人厮混,怕不是早就不洁了吧!”
......
谢老夫人待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话也越说越难听。
谢玄寂每次都用雷霆手段遏制住那些流言,更是在祠堂自罚了 99 鞭,逼得谢老夫人不敢再为难她。
第九十九次,沈惊澜隐藏气息,藏在祠堂的房梁之上,她不能再让谢玄寂因为她受苦了,她手里捏着一枚银针,准备在茭杯未落地时将它们变为吉卦。
祠堂内燃起了香,有些昏暗。
谢玄寂净手焚香,跪拜先祖后,开始卜卦。沈惊澜还未出手,卦象已显。
一正一反,是吉卦。
沈惊澜看到卦象,心头压了许久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她收起手中银针,脸色羞赧地准备起身离开。
然而,谢玄寂却捡起茭杯,重新卜卦。他连掷了五次,都是一正一反吉卦的结果。
房梁上的沈惊澜满脸不解地看着这一幕。
只见谢玄寂从怀中掏出一幅小像,画中女子正在扑蝴蝶,一派天真烂漫。
他看着画像良久道:“阿月,外面的世界还没有玩够吗?你就一点不想念师兄吗?”
他又盯着茭杯看了许久,有良久的凝滞和挣扎,但最终,他还是俯身将一只朝上的茭杯,轻轻一扣,转为朝下,吉卦变凶卦。
起身时,他喃喃自语:“阿月,我在等你最后一次,第一百次我一定要给惊澜一个满意的结果。”
原来如此!
似是被香烟熏了眼睛,沈惊澜的眼睛酸疼流下一滴泪,正好落在谢玄寂刚刚站立的位置上。
门开了又关,门口响起谢玄寂的声音。
“把我刚得的那块红珊瑚送去给夫人。”贴身小厮一时沉默,这么多次府里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又卜出凶卦了。
“夫人对待咱们一向宽厚,不会真的是什么灾星吧?”
两个小厮嘀嘀咕咕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