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门,谢云迟站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
第七章
沈晚梨看着门外的谢云迟,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询问他的来意。
他静默了几秒后开口:
“叶希的事……我拒绝了她。”
他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
“你不要多想。”
沈晚梨感到意外,她以为他是来告诉她,他和叶希在一起了。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告诉她,他拒绝了叶希。
甚至担心她会多想,所以来解释。
她语气平静:“你答不答应她,和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谢云迟似乎没料到她会是这样全然事不关己的反应,眼神有点错愕。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沈晚梨。”谢云迟的手按在了门框上,阻止了她关门的动作。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最近,很不对劲。”
沈晚梨没说话,只避开视线不再看他,径直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门外那个她仰望了十年的人。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沈晚梨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口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细微的闷痛,像被什么东西锈蚀着。
特意来为她解释这种事不是谢云迟的性格,她从未在他嘴里听到过这些他认为多余的话。
过去她小心翼翼,喜怒哀乐皆因他起,他视而不见。
她看着他被叶希表白毫无波动,他反倒特意上门澄清。
为什么?一种混杂着荒谬和淡淡酸涩的情绪漫上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被手机铃声唤回神智。
“晚梨!你看到内部系统刚公示的顶刊论文录用通知了吗?”
“那个‘新型材料’的一作,怎么是叶希?那项目不是你和谢首席牵头做的吗?数据还是你熬了几个月测出来的!”
沈晚梨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什么?”
“你快看系统!署名只有叶希一个人!连谢首席的名字都没挂!这怎么回事啊?”"
沈晚梨用力带上房门,将一切喧嚣隔绝在身后。
老旧的楼道声控灯忽明忽灭,她靠在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地广阔,她竟然无处可去。
第四章
沈晚梨拖着行李箱,在研究院后勤处拿到了临时宿舍的钥匙。
房间在顶楼角落,足够她凑合半个月。
她抱着一个略显沉重的纸箱,里面是些零碎物品和书籍。
正准备上楼却迎面撞见了正往下走的谢云迟和叶希。
叶希手里拿着个文件夹,正侧着头和谢云迟说笑,差点撞上沈晚梨。
她“哎呀”一声,扶了一下沈晚梨怀里有些滑落的箱子。
“晚梨姐,你搬什么呀?这么重,我帮你拿上去吧?”
叶希笑容明媚,语气热络。
沈晚梨下意识地收紧手臂,避开了她的接触:
“不用,谢谢。”
“没关系啦,我力气大着呢!”
叶希说着又要伸手。
这时,一旁沉默的谢云迟却突然上前一步从沈晚梨手中接过了那个箱子。
叶希见状笑起来:
“师哥!你这双手可是要做精密实验的,国宝级的存在,怎么能干这种粗重活呀!”
谢云迟抬眼看向叶希时,向来清冷的眼底含着极淡的笑意.
语气是沈晚梨从未听过的、带着点纵容的调侃:“哪有你金贵。”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沈晚梨的心脏。
她刚做他助理不久时搬一摞厚重的文献,没能抱住,散落一地。
她手忙脚乱地去捡,谢云迟正好经过,她当时又急又窘,生怕他觉得她笨手笨脚。
他却只是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弯腰帮她捡一本,只是后来让行政给她配了一辆带轮子的推车。
他从不会对她说“我来”,更不会用这种带着亲昵玩笑的语气说她金贵。
叶希被谢云迟的话逗笑,脸颊微红:
“师哥你又取笑我!”
谢云迟没再说什么,只是问:“几楼?”"
沈晚梨立刻打开电脑,登录网站。
公示栏里,最新一条消息赫然在目:
祝贺叶希作为第一作者的文章被《材料前沿》正式接收……
《材料前沿》,领域内的顶级期刊。
而那篇论文的标题,正是她和谢云迟这几个月投入心血最多的那个项目。
由她最初提出构想,和谢云迟反复论证,泡在实验室里做了三个月实验才得到关键数据的课题。
按贡献,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不是谢云迟,也应该是她沈晚梨。
但作者署名处,只有一个名字——叶希。
甚至连谢云迟自己的名字都没有挂,仿佛他只是一个无私的帮助者。
她立刻拨通了谢云迟的电话。
“论文署名是怎么回事?”沈晚梨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传来谢云迟的声音:
“我拒绝了她的表白。她情绪很低落,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职称评定。”
沈晚梨简直要气笑了:
“所以,你拿我和你的研究成果,去安慰她?”
“你拿我的劳动成果去做人情,有问过我一句吗?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谢云迟的回应平淡,避重就轻。
“数据是现成的,她整理了初稿。挂她名字也是合适的。”
“这篇论文属于研究院。我有权决定署名。你的贡献,后续会体现。”
沈晚梨的声音带着颤抖,是委屈,也是愤怒。
她三个月的心血被谢云迟彻底抹杀,然后轻飘飘地送给了别人做垫脚石。
可笑她刚才还在为谢云迟难得的解释难过,现在看来,不过是他为了心安理得地将那个项目给叶希。
“体现?怎么体现?像以前一样,在致谢里提一下我的名字?”
“谢云迟,你把我当什么?你团队里一个不需要署名、只需要干活的工具人吗?”
第八章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片刻后,他才开口,吐出来的字句却让沈晚梨彻底心寒。
“晚梨,你当初来研究院,不就是为了能留在我身边工作吗?”
沈晚梨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继续说着,逻辑清晰:"
“分手?什么叫分手了!”
“就是取消婚约,以后没关系了。”
沈晚梨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
“砰——!”
父亲猛地一脚踹翻了眼前的玻璃茶几,上面的果盘、茶杯哗啦啦碎了一地。
滚烫的茶水泼到沈晚梨的小腿上,带来一阵刺痛的灼热感。
“你这个赔钱货!”父亲额角青筋暴起,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老子白养你这么大了,谢云迟什么人,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倒好,说分手就分手?”
沈耀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地开口。
“姐,不是我说你。人家谢教授什么身份?身边围着转的哪个不是顶尖人才?”
“我可听说了,人家单位那个叶希,他导师的女儿,那才叫门当户对。”
他嗤笑一声,上下扫了沈晚梨一眼:
“你除了这张脸还能看,还有什么?当初能搭上谢教授就算你烧高香了。你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该懂事点,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男人嘛,逢场作戏很正常。你现在闹分手,我彩礼钱找谁要去?你这不是断你亲弟弟的后路吗?”
沈晚梨看着眼前这三张因为利益落空而扭曲狰狞的脸,听着这些剜心刺骨的话,小腿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的冰凉。
这就是她的家。
她曾经渴望从这个小家里得到一点温暖,哪怕是虚假的。
她赚的每一分钱,大部分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弟弟上三流大学的赞助费,父母不断索要的“养老钱”,家里换房的首付……
她近乎麻木地付出,心里却还藏着一点卑微的期盼。
直到谢云迟跟她求婚,家里的态度才骤然转变,电话多了,语气热络了。
甚至偶尔会关心她累不累。
她竟然天真地以为,这是迟来的亲情,是父母终于看到了她的价值。
现在这层假象被彻底撕碎,真相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他们图的,从来都是她能从谢云迟身上榨取的利益,而不是她沈晚梨这个人。
沈晚梨没再说话,甚至没去处理腿上的烫伤。
她直接拉过墙边的行李箱,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说你两句还敢甩脸子了!”
“有本事滚了就别再回来!看谁还把你当个东西!”"
“也不是因为你和谁一起参加了峰会。”
沈晚梨迎上他的目光,心脏泛起钝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之间的婚约,取消吧。”
第三章
谢云迟眉头微蹙:“你说什么?”
就在他怔住的时候,叶希从走廊尽头跑来:
“师兄!3号样本出问题了!”
谢云迟立即转向她:“怎么了?”
“临界值超标,你快来看看!”叶希拉住他的衣袖。
他回头看了眼沈晚梨,语气平静:“数据紧急,等我处理完再说。”
说完,他没再给沈晚梨任何回应的时间,跟着叶希快步离开了走廊。
沈晚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并不意外,在他那里,什么都比她重要。
而他所谓的“再说”,大概率是没有下文。
反正婚礼的所有琐事,他也从不过问,只负责出钱。
现在通知到了,她的义务就尽了。
婚房委托了中介出售,但她之前租住的公寓也早已退掉,沈晚梨这才发现她一时竟没了落脚点。
半小时后,沈晚梨站在了一处单元房的门口。
开门的是她母亲,见到她,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
“晚梨?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云迟呢?没一起上来?”
沈晚梨侧身挤进门,声音平淡:“他没来。”
客厅里,父亲正和弟弟沈耀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脚翘在茶几上。
听到动静,父亲立刻扭头,目光越过沈晚梨向她身后张望:
“谢教授呢?在楼下停车?”
“我们分手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你说什么?”
父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拔高。"
“四楼。”沈晚梨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抱着箱子,一边说笑一边自然地继续往楼上走。
叶希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实验数据的一些趣事,谢云迟偶尔回应一两句,气氛轻松融洽。
沈晚梨默默地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这个画面,其实很常见。
这十年里,大多数时候,她都是这样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独自走远的背影,后来,看着他身边多了叶希。
而她一直像个多余的影子,努力追赶,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他的世界。
走到402门口,沈晚梨拿出钥匙开门。
宿舍条件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带着独立卫浴,但很干净。
谢云迟把纸箱放在门口空地,动作随意。
他这才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狭小的宿舍,目光重新落回沈晚梨身上。
“怎么想到住宿舍?”
沈晚梨把行李箱拖进来,声音平静:“婚房我卖了。”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什么。
或许是一句质问,或许是一丝惊讶,但身后只有短暂的沉默。
然后,她听到谢云迟语调都没变一下:
“住不惯就换一套,没必要委屈自己住这里。”
沈晚梨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他。
他根本不在意。不在意婚房,不在意她为什么搬出来。
甚至可能,压根没把她昨晚说的“取消婚约”当真。
叶希站在谢云迟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晚梨姐,那你先收拾,我和师哥还要去一趟数据中心。”
谢云迟冲她微一颔首,算是告别,便转身和叶希一同离开。
沈晚梨站在原地,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勒出红痕的手。
委屈自己?
她真正的委屈,是数年付出被视而不见。
是满腔热忱只能换来转账弥补,是舍命相护只得到愧疚的婚约,是永远比不上一个能让他露出笑容、让他觉得金贵的人。
酸涩感后知后觉地、汹涌地漫了上来,淹没了心脏,堵住了喉咙。"
他连问都不需要,就认定了是她因为不满署名问题,故意在这种时刻匿名爆料。
她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为了毁掉叶希的前程,甚至不惜损害研究院声誉的人。
沈晚梨的心沉了下去。
谢云迟已经站起身,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走上了主讲台。
他从僵硬的叶希手中拿过话筒,面对着骚动的会场。
“我是谢云迟。关于刚才的匿名质疑,我在此说明。”
“这篇论文的所有工作,是在我全程指导和监督下完成。叶希研究员是主要完成人,我以个人学术声誉担保。”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脸色苍白的沈晚梨方向:
“沈晚梨是我的助理,她主要负责一些辅助和文书整理,并不具备独立完成此项研究的核心能力。这项成果,属于叶希,毋庸置疑。”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首席亲自担保!”
“原来沈晚梨只是个打杂的?”
“怪不得署名没她,看来之前是误会了……”
沈晚梨站在原地,感觉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谢云迟看向身边眼眶泛红的叶希,语气缓和了些许:
“叶希,你继续讲后面的内容。”
第九章
谢云迟的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沈晚梨的心脏后还在里面拧了一圈。
台下那些恍然大悟的、轻蔑的目光,更是将她钉在了耻辱柱上。
辅助工作?文书整理?不具备核心能力?
他当众否定她的全部价值,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只为给另一个女人铺路、正名。
叶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得意,像根针,刺破了沈晚梨最后一丝理智。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
委屈和愤怒汇成一股她从未有过的冲动。
她猛地站起身,径直就要朝台上走去。
就在她的脚刚迈上台阶第一步,手腕骤然被一股大力抓住!
谢云迟快步下来,他的手紧紧箍住她的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放手!”沈晚梨挣扎,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谢云迟看也没看她,对着台下骚动的人群微一颔首:"
如果不是叶希的出现,她或许,能自欺欺人一辈子。
沈晚梨从师哥的办公室离开,走出行政楼时,外面的大屏正直播着国际峰会的现场。
几个人聚在屏幕下仰头看着,兴奋地交头接耳:
“快看!是谢首席和叶希师姐!”
“他们站在一起好配啊……听说这次叶师姐的论文还是谢首席亲自指导的。”
“谢首席这么高冷的人居然亲自指导,果然就算是冰山也会被叶师姐这样的小太阳融化啊。”
周边的喧嚣让她头晕眼花,全院上下都在夸赞叶希与谢云迟的般配。
而她陪伴了谢云迟这么久,却没几个人知道她才是他的正牌未婚妻。
沈晚梨压下难受的眩晕感抬头去看。
屏幕特写里,叶希正侧身对谢云迟耳语,而他微微低头倾听。
二人距离极近,但他却毫无不适。
那个连她汇报工作时都要保持三米安全距离的人,此刻却允许别人的气息拂过耳畔。
她曾以为,他划下的界限无人能越。
可是叶希的出现,让她看见了不一样的谢云迟。
她想起她第一次从谢云迟口中听到“叶希”这个名字。
那时他面对着一堆杂乱的数据,脸上却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叶希又把样本顺序弄混了。”
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是一种无奈和纵容。
叶希是导师的女儿,因这层关系与谢云迟师出同门,被强塞进组。
她像六月的太阳,明媚,肆意。
她能直接抽走谢云迟指间的铅笔在稿纸上演算,会把自己喝过的奶茶递到他唇边,甚至在他凝神思考时,重重拍他的肩膀大笑。
而谢云迟也从最初被叶希靠近时身体的瞬间僵硬,到后来默许她弄乱他的桌面。会接过她递来的、他从来不喝的饮料,甚至在她讲笑话时会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如果不是她亲眼看见叶希在实验室里踮脚亲在谢云迟的脸侧,而那个连她指尖无意相触都会瞬间僵硬避开的谢云迟,只是怔了一下,耳根泛红,却没有推开。
她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谢云迟真正喜欢一个人,也会像所有笨拙的少年一样,心跳失序,原则尽毁。
沈晚梨回到了他们的婚房,从装修至今,谢云迟一次都没有踏足过。
她平静地拉开衣帽间,将自己购置的衣物一件件取下叠好。
那些她精心挑选的居家用品,她曾经幻想过与他共度的温暖日常,此刻都成了无声的讽刺。
她找来纸箱,将属于自己痕迹的物品仔细打包,预约了快递上门取件。
做完这一切,手机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