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止渊刚出祠堂的门,江母的心腹秦妈忙凑上来询问结果。
“我在商场定了一块上海牌的手表,你安排人去取回来,我要送给太太。”秦妈在江家一辈子了,自然知道占卜之事。她心知送礼物就是又卜出凶卦了。
江止渊走远后,秦妈恶狠狠的朝着地上吐了一口。
“呸,这么多次都不能被祖先认可,肯定已经不干净了,还舔着脸拿礼物。”
萧木兰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回神后只觉脸上一片冰凉。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一次别人不在意,两次可以说是巧合,可是整整九十九次,没人记得她在江家危难时的挺身而出,这多年对江家的扶持,只记得灾星萧木兰。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萧木兰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萧家的人都在战场上牺牲了,如今世上只留她一人,满腔委屈竟无处诉说。
“首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把破旧的伞罩在她的头上。自从回到京华,别人都称呼她为江太太、师母,除了她的警卫员白磐再也没人这么称呼她了。抬眸看向前方,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京华总军区的大门。当值的战士是她从战场带回来的,所以仍然称呼她为首长。
“请通报,我想见陆政委。”
当她从陆政委办公室出来时,天空已经放晴,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我幻听了吗?江太太刚刚在向陆政委申请强制离婚,要去越南战场作战。跟谢教授闹矛盾了?”
“你肯定是听错了,整个京华谁不知道江太太爱江教授如命,怎么会舍得跟他离婚呢?”
“嗯,肯定是我听错了。十年前,江家被打成了反革命,江父死了,江教授也要被下放到牛棚改造了。是江太太作为烈士遗孤,以未婚妻的名义保住了江家,还替江教授去从军。十几岁的小姑娘远赴国外作战,那可真是九死一生。如果没有她在前线拼命,江家那能这么快平反,还能保留江宅那么大的一片的中式园林,都快比上皇家园林的规模了。”
“是啊,整个军区谁不知他们是一对恩爱非常的模范夫妻,还记得他们五年前结婚,轰动了整个京华。江家将累积百年的首饰宝物都送给她了,那可都是独一无二的至宝。三年前,江太太被敌特分子炸伤,江教授不顾众人的反对坚持抽血救她,才从阎王爷手里救回自己太太的命。一个月前,我听说江母的娘家侄子对江太太动手动脚的,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江教授根本没给自己母亲面子,直接送警局给判了流氓罪,前两天刚处决。”
听着工作人员的议论,萧木兰扯了扯唇角,眸底的嘲讽越来越浓。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她和江止渊是一对恩爱夫妻。自幼相伴,可以交付性命的情谊。异国五年,是他一封封真情实意的信件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不曾想,在她为他拼命流血的五年,他早已爱上了自己的学生。还记得当初他来信告知她时,说起此事。
偶得一学生,容貌酷似木兰,她在风雪中受难,我便想起了你在战场的难处。心痛如裂,愿你平安,我会在京华一直等你。
从此,两人互通的信件中多了一个名字,柳知微。
今日我教知微修复建筑,她竟睡着了。
知微真的一时一刻都坐不住,眼睛盯着书,心思早就飞到墙外的糕点摊上去了
......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她刚刚归来,江止渊就带着江家所有的珍宝求娶她,他的眼中全是对她的思念和缱绻的深情,心底的疑虑渐渐打消。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为自己的学生守身。任由她一次次陷在流言蜚语的漩涡中。
“他是国内唯一的古建筑修复大师,为了他的安全,组织是不会允许他出京华的。你若决定进入越南战场,那你们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五天后部队启程奔赴战场,如果你后悔了,随时来找我。”想起临走前陆政委的话,萧木兰的目光看向江家那座庭院深深的宅院,低低回答:“无悔!”
2
萧木兰踏入院门,雨水的沁骨寒意已浸透衣衫,长长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颈侧。
白磐远远望见,欣喜地朝房内喊着:“首长回来了!”"
江止渊,既然不爱我了为什么要娶我?
4
翌日清晨,江宅餐厅。
精致的早点摆满桌面,江止渊正耐心地将一筷子翠嫩的青菜夹到柳知微碗中,柔声哄着她多吃点蔬菜。
柳知微娇嗔地撇撇嘴,目光却转向对面一直低头喝着白粥的萧木兰,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
“师母千万别介意,老师照顾我习惯了,还总拿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呢。”她语气天真,转而看向江止渊,带着几分撒娇的埋怨,“老师别给我夹菜了,也给师母夹些菜呀。”
江止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无奈而宠溺的弧度,极其自然地伸手刮了刮柳知微的鼻梁,动作熟稔亲昵。
“你师母可是打败美国佬的战斗英雄,独立刚强,哪里还需要我照顾。倒是你,在外游历多年,都瘦了,定然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一番话,如淬毒的针,绵绵密密地扎进萧木兰心里。
她握着瓷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碗里寡淡的白粥,映着年少打靶场边少年江止渊心疼的眼神:“萧木兰,你听好了,就算你将来成了战斗女英雄,在我这儿,也永远是需要捧在手心的宝贝。”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粥面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将水中倒影击得粉碎。
“看来,我来得不巧,扰了你们的清净。”
一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萧木兰抬眸望去,心头猛地一窒。她的目光落在来人斑白的鬓角上。许久未见,婆婆竟老了那么多,刺得人眼睛发酸。她身子也不再如从前硬朗,微微佝偻着,一只手紧紧扶着秦妈,另一只手......竟握上了一根沉沉的檀木拐杖。
沉沉的拐杖刺得萧木兰脚步一顿,竟然僵在那里。未等她上前,一个活泼的身影已如蝶般从她身边掠过,亲昵地挽住了江母的胳膊,语声甜糯:“江奶奶,知微回来啦,这些年可想您了!”
江母慈爱地拍了拍柳知微的手背,语气是许久未见的温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的目光随之淡淡扫过僵立的萧木兰,在她缠着厚厚纱布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便漠然移开,在柳知微的搀扶下坐下。
餐桌上,柳知微笑语晏晏,体贴地为江母布菜,说着在外游历的趣事,哄得江母脸上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当听闻柳知微在外游历多年,还没有对象时,江母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变得晦涩不明。她抬起眼,目光先是极快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萧木兰,随即看向身旁的江止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知微年纪也不小了,不好一直住在你们院子里。还是我和住在一起吧。她无父无母,找对象的事情就由我这个老太太操心吧。”
江止渊脸色骤然一沉,语气生硬地打断:“妈!知微还小,此事不急。我......我心中自有主张,不劳妈费心。”
江母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化为一片寒冰。
柳知微委屈地跑了,江止渊起身去追,离开前深深地看了萧木兰一眼。
江母生气地用拐杖哐哐敲着地面,冷哼一声也离开了。
萧木兰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勺一勺的喝完起身离开。
当看到两个在花园里纠缠的身影,萧木兰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廊柱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柳知微背着挎包,边走边哭,江止渊疾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知微,别走!”他的声音里竟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破碎的慌乱与哭腔。
“老师,放手吧......错过,便是过错了。”柳知微泪眼婆娑,“你已娶了师母,我们......终究是没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