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回神后只觉脸上一片冰凉。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一次别人不在意,两次可以说是巧合,可是整整九十九次,整个皇城没人记得保卫皇城、大胜北狄的女战神沈惊澜,只有灾星沈惊澜。
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沈惊澜浑浑噩噩地走在大街上。
沈家世世代代保卫大夏,如今世上只留她一人,满腔委屈竟无处诉说。
“沈将军,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一把破旧的伞罩在她的头上。
自从回到皇城,“沈将军”这个称呼已经许久不曾听过了。
抬眸看向前方,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神武门。
神武门的守将是她从北狄战场带回来的,所以仍然称呼她为沈将军。
“我要求见皇上。”
当她从御书房出来时,天空已经放晴,身后传来太监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我幻听了吗?谢夫人刚刚在求圣上允许她和离,永守边疆?跟国师大人闹矛盾了?”
“你肯定是听错了,整个皇城谁不知道谢夫人爱国师如命,怎么会舍得跟他和离呢?”
“嗯,肯定是我听错了。十年前,边疆战败,朝中已无大将可派,按照祖制,国师要以身殉道,祈求天道怜悯。那年谢夫人才十四岁,小小年纪,自请出战,在边关苦熬了五年,九死一生,大胜北狄,才换回了国师的命。”
“是啊,皇城谁不知他们是一对恩爱非常的神仙眷侣,还记得他们五年前大婚,轰动了整个皇城。流水席摆了一个月,至今我房中还留着当初国师大人撒的金瓜子呢。三年前,北狄探子给夫人下毒,国师不顾众人的反对用七碗心头血才从阎王爷手里救回自己夫人的命。一个月前,我听说谢老夫人的侄子对谢夫人不敬,国师根本没给自己母亲面子直接处决了那名族人。更是放话胆敢背后龃龉谢夫人者杀无赦。”
听着太监的议论,沈惊澜扯了扯唇角,眸底的嘲讽越来越浓。
是啊,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谢玄寂是一对恩爱夫妻。
自幼相伴,可以交付性命的情谊。边关五年,是他一封封真情实意的信件给了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不曾想,在她为他拼命流血的五年,他早已爱上了自己捡回来的小师妹。
还记得当初他来信告知她时,说起此事。
偶得一师妹,容貌酷似惊澜,她在风雪中受难,我便想起了你在边关的难处。心痛如裂,愿你平安,我会在皇城一直等你。
从此,两人互通的信件中多了一个名字:苏浅月。
今日我教阿月打坐,她竟睡着了。
阿月真的一时一刻都坐不住,眼睛盯着书,心思早就飞到墙外的糕点摊上去了
......
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她刚刚归来,谢玄寂就带着十里红妆求娶,他的眼中全是对她的思念和缱绻的深情,心底的疑虑渐渐打消。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为自己的小师妹守身。任由她一次次陷在流言蜚语的漩涡中。
“身为大夏国师,终生不可离皇城,你若决定永守边疆,那你们此生再无相见的可能。五天后颁布和离圣旨,如果你后悔了,随时来找朕。”
想起临走前皇上的话,沈惊澜的目光看向国师府的方向,低低回答:“无悔!”"
沈惊澜的胃本能地缩了一下,她用审视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此时荒谬得可笑。
她转身回到院中,关上院门。
谢玄寂,爱情的路上,三个人太挤了。
盯着紧闭的院门许久,谢玄寂招来自己的贴身小厮。
“去寻一些稀奇物件每日给夫人送来,尤其是兵法谋略,她尤为喜欢。”
小厮战战兢兢地开口:“大人,我感觉夫人这次真的生气了,她不会离开吧?”
谢玄寂沉默了一刻,坚定地开口:“国师一脉,不可离皇城,沈家已无人,她无处可去。她只是生气了,等我哄哄她就好了。”
惊澜,娶了阿月我此生再无遗憾,以后我一定好好疼爱你。
翌日清晨,国师府内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没人注意两匹快马从后门奔出,直奔城门而去。
看着高高的德胜门,想到五年前她凯旋而归,万人欢呼的场景。如今是万人厌弃的灾星,灰溜溜的像个丧家犬一样。心底的酸涩烫得眼眶发热。
她摸了摸装着父亲尸骨的坛子:“父亲,再看最后一眼吧。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驾!”
“沈将军留步!”一个声音制止了马儿冲出去的步伐。
皇上竟然带着她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那些士兵来送她。他摸着沈老将军的尸骨坛子,老泪纵横。
“老哥哥,是我这个做弟弟的对不住你,你放心,捣乱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又有一辆马车从远处疾驰而来,马车还未停稳,秦嬷嬷就从上面跳了下来。
“夫人请留步。”她喘着粗气,将一个温热的包裹递给沈惊澜后倒头便拜:“包裹里的糕点是老夫人连夜做的。之前逼着夫人用血抄经是老奴自作主张,夫人要怪就怪老奴吧!别恨老夫人。”
沈惊澜忙把秦嬷嬷扶起来。秦嬷嬷擦着眼泪继续说:“老夫人为了给您求得一个吉卦,日日用自己的血抄经已经一年多了,国师还日日为了您和老夫人争吵,老奴是猪油蒙了心了。老夫人的身体......”秦嬷嬷哽咽得已经说不下去了。
沈惊澜远远地望着马车,车窗里伸出一只枯枝般的手,朝着她挥了挥。她的眼泪瞬间落下,低声说道:“娘亲,保重!”
翻身上马,马儿一声嘶鸣,朝着城外奔去。
皇上看着沈惊澜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这是义兄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本想留在京中保她一生富贵平安,却没想到成了禁锢她的牢笼。
国师府内,有些慌乱。
眼看吉时要到了,新郎却不见了。
今天明明是多年夙愿达成的日子,谢玄寂看着满府的红灯笼,却觉得心也被纸糊住了,窒息黑暗。
缓了口气,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沈惊澜的院子。她自从四岁来到他身边就一直住在这里。
“玄寂哥哥,下次记得早点来找我玩呀!”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好呀,我一定早点来。”他想去牵她的手,眼前却是一道紧闭的院门。
此刻他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叫嚣,一定要见沈惊澜一面。
他伸手想去推门,后面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国师,国师,吉时快过了,你赶紧去拜堂吧。新娘子都等急了。”
小厮拉着他朝着前厅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伸出院墙的桃枝,暗想等拜完堂一定第一时间来找她。
"
他修长的手指握住那白皙的脚腕,动作轻柔得像捧着珍宝,脸上没有丝毫别扭,甚至有些痴迷。
沈惊澜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发抖。
女孩害羞地抽回脚:“师兄,我没事的。你一路都抱着我回来,我一点水都没有踩到。”
谢玄寂强势地将女子的脚踝拽回手里:“如果我不去抓你,你就去住客栈了,阿月,你是要急死我吗?”
“师兄,我听说你成亲了,所以......”苏浅月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永远是国师府的主人,你忘了我给你的承诺了?”谢玄寂拿起旁边的罗袜准备给苏浅月穿。
抬眸的瞬间,他所有动作骤然僵停,沈惊澜就站在门口,像一道无声的幽灵,不知已立了多久。他脸上温存的笑意瞬间僵住,被猝不及防的慌乱取代。
“惊澜......!”他几乎是本能地猛然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当看到沈惊澜流血的手指,立刻就想抓过她的手查看,可是他手里还拿着苏浅月的袜子,一时之间竟然僵在那里。
沈惊澜将手背在身后,开口道:“你的公务都忙完了吗?”
谢玄寂一愣,强压下心虚温声说:“都办完了。”
他将罗袜小心地重新放回托盘中:“抱歉,因为下雨阿月被困在城外,我去接她回来晚了,母亲她......她年纪大了,你不要与她计较。”
沈惊澜正要开口,突然看到一只手挽着谢玄寂的胳膊,黄莺般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奇:“这就是嫂嫂吧,和我长得真的很像呢!”
面对她的挑衅,谢玄寂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打横将她抱起,放在椅子上。
“又光着脚到处跑,着凉了又该肚子疼了。”他拿起鞋袜给她穿上。
“我可不敢再说你和惊澜相像的话了,你再绝食三天,我可要心疼的。”
苏浅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胜利般地看了一眼僵硬在门口的沈惊澜。
亲密的两人之间好像有一层玻璃罩,将沈惊澜远远地隔绝在外。她再也看不下去,拖着刺痛的双腿回到自己的院子。
白芷在院中焦急地踱步,见沈惊澜的身影终于出现,连忙迎了上去。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到她那双惨不忍睹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强忍着泪,将人扶回房,找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清理包扎。看着那一道道翻卷的皮肉,眼泪终究是没忍住,大颗砸了下来。
“小姐......”声音带着哽咽,“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沈惊澜摸摸她的头,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收拾行李,五天后我们离开皇城。”
白芷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但这光彩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被忧虑取代:“可是按照祖制,您是国师夫人,终生不能......”
“我与谢玄寂,和离。”
白芷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涌上心头,她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太好了!这几年在这憋屈后宅,奴婢都快闷死了!姑爷早就与少时不同了。”
她语速极快,带着压抑已久的雀跃,“反正......反正您和姑爷还没圆房,干净利落!”
是啊,连白芷都看得分明,谢玄寂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赤诚少年。
唯独她,被情爱迷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