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过后又是几天大太阳,天越来越热,秋田每天都外出去扯过路黄和金银花,又去了山后面寻条小溪两次,拣回十来蚌壳,但她期望的好运没有降临。
这天,秋田正在菜园里拔菜豆藤,菜豆藤已差不多枯死,她要将其拔掉,把地翻出来栽红苕。
“秋儿,秋儿?”是罗氏的声音。
距离上次罗氏过来已经十多天,人也大变了样,黑了不少。
“娘,”秋田对罗氏的变化很吃惊。
“不认得娘了?都晒成黑炭了。”罗氏面色有些委屈。
“张叔不是不用你下地?”
“再不下地,也要送饭,看麦子,累得气都喘不过来,这一回干的活比前几十年干的还要多。”
罗氏过来,秋田摘了些菜便不再干活,一起回院子里去。
“汪……汪……”
“哎哟,哪里来的小狗,这漆黑的,这么小就知道看家了。”
“娘,它叫黑熊,我取的名挺适合它的吧。”
黑熊来了吴家院子快十天了,长大了些,不再是圆滚滚的一团,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会汪汪地小声叫。
“适合,适合,哪里来的?”
“听说是从陈金元家捉来的。”
“也好,你一个人住,有条狗帮着看家也好。”
俩人说着话在正屋明间坐下来:“秋儿,你林婶子近来来过没有?”
“过来过一次,问我今年还买她家的粮不?后来就没再过来。”
“你答应她了?”
“嗯,娘,她说还跟往年一样,我让她给我留一些。”
“那就算了,我想着如果你没有应下,就从我家拿粮,我家粮食应该有多,差不多够你一人的,多的又不是很多,多一点点拿到集市上去卖还麻烦。”
“那明年吧,今年我已经答应林婶子了。”
罗氏说从她家拿,秋田自然不会当真,说拿也是买,张铁匠家有五亩水田,两亩旱地,家里人口不多,但父子俩应该都是饭量很大的人,有余粮也不会多。
“娘,忙完了吗?”
“还没有,秧没插完,麦子也还没有辗,还有得忙,我是累得不行了,想着来你这里坐坐,喘口气躲会懒。”
秋田也看出罗氏满脸的疲惫,罗氏本就不出生在农村,前些年在吴家时最多也只在家里干活,菜地都去得少。
秋田拿了十只鸡蛋出来,连同刚才摘回来的菜一起装在篮子里:“娘,这些菜和鸡蛋你拿回去吃。”
张家父子虽说会打铁,地里干活勤快,但菜种得少,家里鸡也没有养一只。
菜种得少是因为他们太不会做菜,从张铁匠大女儿张二妮前年春天出嫁后,父子俩在吃食上都是胡乱对付着。"
陈实将篮子交给二妹,拿起镰刀抬步跟上家里人,一起往田里去。
李氏看着儿子走出院门,然后向右转去大路上,发现儿子的衣裳右边下摆的开口处居然缝补好了,用的是同色系的线。
她明明记得儿子回来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衣裳,右边下摆处被什么东西挂破了一个三角形的口子。
难道自己记错了?或者说那天色昏暗,她老眼昏花没有看清楚?
想来是了,儿子一向粗枝大叶的,啥时候会做针线活缝补衣裳了?
秋田这天将前一天未翻完的地翻完,又将其刨成一垄一垄,准备晒一天明天就移栽红苕藤,然后又仔细收拾了菜地。
她家的菜地里品种齐全,给正在结的四垄菜豆和四垄黄瓜浇了些清水,四垄长豆角,两垄苦瓜,三垄辣椒、三垄茄子,这些都才开花,正是生长正猛的时候,她给灌了粪水。
种在菜地边上的几株丝瓜也正爬藤,菜地靠近山坡一边栽了几窝冬瓜,靠近围墙的一边种了几窝南瓜,南瓜开了些黄色的花果,有几朵花下面结了鸡蛋大小的小南瓜。
菜地边边角角还种了些青菜、葱、蒜、生姜,围着菜地四周种了一圈玉米,已经两尺来高。
当初为了不花钱买菜,她才什么菜都种了些。
干完地里的活,再次打量这菜地,没有一丝剩余的地方。
转眼看了四周一眼,通往水井的道路两边还没有种任何东西,想着过几天就点上些黄豆绿豆。
菜地里面要多种红苕,没有多余的地点豆子,想着看了看新刨出的红苕垄,其实垄中间还可以点一排豆子的。
心中有了主意,看看天气已经不早,在地掐了一把紫色的汉菜,回家用了点猪油炒了一盘,配着中午留下的一碗菜豆粥吃。
她中午抓了三把米,放了两把的菜豆,煮出了两碗粥,中午就着早上余下的一个饼和一些咸菜吃了一碗粥,余下一碗刚好晚上吃。
夜饭后去后院将鸡圈看了看,收回了今天的三只鸡蛋然后就将后院门栓拴好。
那人说过,今天晚上要在晒坝看守麦子,中午晒到他院中的衣裳也没有过去收,虽然吴家位置在村后面,时常还是有人来往的,被人看到不好。
次日一早起床,秋田收拾好家里就背着背篓提着篮子往山里去。以往她也是常进山的。
从吴兆永去后,村里的闲话碎语太多,太难听,怕再进山听到影响心情,前段时间里她都没有进山。
这几日,村里人都忙着地里的事情,应该是没什么人进山的。
其实她这次进山也有目的,就是去扯那种叫过路黄的野草,学名叫金钱草。
村后的梁山算不得是什么出名的名山大川,乡里人靠山吃山,平常村里人无事就要到山里寻摸一圈,哪怕拾些干柴也好。
被无数人走过的山林,自然是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寻,就连拾些蘑菇菌子也得看运气。
秋田进山后并没有往山顶去,而是翻过一道山梁,往山后面那条溪水去。
梁山村前面有一条河,村后面山梁下的小溪去的人并不多,小溪水流不大,但那条小溪边有块山地长着许多过路黄。
过路黄跟金银花差不多,是药材的一种,可以采来卖些钱。
这个秋田以前并不懂,是吴阿爹去世后,常年给兆弟弟看病的廖郎中看到家中没了入账,起了些怜悯之心,提点了几句。
他说有些常见的草药可以自己采些备着,到时候他看病抓药的时候,可以节省些药钱。
兆弟弟因为患有心疾,以致于身体不好,常年总是生病。"
她这些年一直和兆弟弟住在东厢房里,院子东边以东厢房的后墙当院墙,东厢房后面就是石头哥家的院子。
厢房的后墙上开着个小窗户,只是从石头哥一家将搬到这里来之后,就不曾再打开过。
她熟稔地摸进屋子,灯都不敢点,来到小窗下面,轻轻地推窗。
窗户多年不开,才推开一丝小缝,就弄出了些动静。
她不敢再动,只透过那条缝向外瞄。
什么都没有瞄到。
不可能啊?明明听到了响声,难道是白嫂子的魂魄回来了?
她突然心生害怕。
有关鬼怪罗刹的传说听得不少,她小时候就喜欢坐在树中的大柳树下听老人家讲那些望离奇的故事,但每次听后做梦梦到又吓得半夜都不敢睡。
有一次听到讲罗刹把自己的头放在膝盖上梳头,让她至今一直不也能想象是怎么样一番场景。
就连她逝去的公公,好像什么都不怕的吴水仙,也对她和兆弟弟说过‘世间有太多古怪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害怕却又好奇,让她没有从窗户边走开。
才一会儿又有了动静,有人从屋里走了出来,是一个男人。
秋田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人是谁,正是离开家已经三个多月的石头哥。
不是鬼怪,周围突然多出来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心中踏实了许多。
几个月不见的邻居突然回来了,如果是平常的话应该招呼一声,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吃了夜饭没有之类的。
可她躲在这窗户缝里偷窥许久,大晚上的,又一个寡妇和一个鳏夫,此时招呼好像有些不太适合。
隔壁院中的男人身材壮实,才一会儿就从后院提来一桶水,往前院一角走。
尽管月色很淡,可秋田就是看到了他提水桶的手臂强壮有力、血脉喷张。
石头哥从小就长得壮实,又好动,村子里到处都有他的身影,在村子里很有名。
她的兆弟弟体弱,不能像石头哥一样快跑快跳,看向石头哥的眼睛里总是充满了无尽羡慕,引得她的目光也总是追随着石头哥。
只见那人提着一桶水走到洗衣板处,就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石头哥家的洗衣板,正在她家的东厢房的墙根下。
也不知道当初白大嫂为何非要把她家的洗衣板搭在这里,她婆婆罗春夏为此事跟白大嫂大吵了一回,互不相让。
白大嫂说,院子是她家的,她想将洗衣板搭在哪里就搭在哪里。
她婆婆罗氏说对方没有安好心,将洗衣服洗出来的脏水对着吴家的墙根排,是个烂心肺的。
从那之后,白大嫂和婆婆罗春夏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事事都要针对较劲。
秋田心里暗暗地怀疑过,就连夜里她们各自房里传出来的声音那么不顾忌,是不是也存在较劲的意思。
她这样猜想不是没有依据的,因为自从白大嫂难产去世之后,她婆婆罗氏房里的声音收敛了许多,变得时有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