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西厂这两日查抄东厂暗桩时,缴获的一些账本和人员名录,其中有些人和白莲教似有牵连,但证据不足。”
“本督以为,此事干系重大,单靠厂卫的法子,恐有疏漏,也容易伤及无辜。”
“刑部与神侯府,专司刑名,断案如神。本督想将这些东西交给洪尚书,由西厂与刑部、神侯府三方合力,共同侦办此案。”
洪钟接过卷宗,翻看了几页,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着雨化田。
这还是那个心高气傲,杀人不眨眼的西厂厂公吗?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是示好,也是退让。
洪钟是官场的老油条,脑子一转就明白了。
这只恶犬,被主人敲打了。
“雨督主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洪钟抚了抚胡须。
“既然如此,老夫这就召集诸葛先生与四大名捕,我等一同参详。”
雨化田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等着。
……
养心殿内。
内阁首辅刘健,正与户部尚书韩文低声商议着什么。
“塘沽那边,戚景通去了有段时日了,也该回来了。”
韩文愁眉苦脸,活像个苦瓜。
“首辅大人,您就别提了,国库里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哪还有银子去修那堆烂木头。”
“刑部那边查白莲教,也是一笔开销,这么下去,年底边军的冬衣都成问题。”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
就在这时,曹正淳碎步走了进来,跪在殿下。
“启禀陛下,储秀宫的一应人等,老奴都已带回东厂审问,有几个嘴硬的,已经……”
他做了个用刑的手势。
朱厚照将玉佩往桌案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曹正淳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朕知道了。”
朱厚照的声音很平。
“在没有朕的旨意前,不许擅自定案。”
“奴才遵旨。”
曹正淳磕了个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殿外就传来通报。
“宣,塘沽巡察使戚景通,觐见!”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官袍,却满身风尘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戚景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沙哑。
“臣,戚景通,叩见陛下!”
“平身,说吧,朕的那些宝船,还能饭否?”
戚景通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回陛下,臣巡遍了塘沽水师大营,查验了所有郑和太监当年留下的旧舰。”
“那些船……”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烂了!全都烂透了!”
“船底的龙骨长满了水藻和蚝壳,用手一抠就是一个窟窿,甲板上的木头,踩上去都发软,桅杆更是被海风蛀空,一阵大风就能吹断!”
“臣找了最好的船匠估算,就算花上二百万两白银,把它们里里外外修补一遍,也最多再撑个三五年。”
“三五年后,还是废铁一堆!”
二百万两!
户部尚书韩文听得眼皮直跳,差点当场昏过去。
首辅刘健站了出来,对着朱厚照深深一躬。
“陛下,国库空虚,北拒鞑靼,南镇蛮夷,处处都需要用钱。”
“二百万两修一堆朽木,无异于投石填海,请陛下三思啊!”
“请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呼啦啦跪倒一片。
戚景通孤零零地站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有心辩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个武将,论嘴皮子,哪里说得过这满朝的读书人。
朱厚照看着阶下跪着的众人,忽然笑了。
“首辅大人言之有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这是……同意了?
"
茶杯砸在他脚边,摔得粉碎。
雨化田的身体僵在原地。
“雨化田,你好大的官威啊。”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面色冷峻。
“朕让你查案,你倒好,借着朕的旨意,把东厂的暗桩拔了个七七八八。”
“京城里的百姓,现在连门都不敢出。”
“你这是查案,还是在告诉全天下,朕是个只知用酷刑的暴君?”
雨化田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臣…臣只是想尽快为陛下分忧,捉拿逆贼!”
“分忧?”朱厚照冷笑一声。
“你是想踩着东厂的尸骨,为你西厂铺路吧?”
“朕的权力,是用来守护大明江山的,不是给你党同伐异的工具。”
“这次,朕给你个教训。”
“再有下次,西厂的提督,就该换人了。”
“滚吧。”
雨化田叩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雨化田没有回西厂,而是直奔刑部衙门。
刑部尚书洪钟,正在为厂卫的行事作风头疼,就听下人来报,西厂雨督主亲自登门拜访。
洪钟很是意外。
厂卫一向与他们这些文官井水不犯河水,雨化田这尊大佛怎么跑到他这小庙来了?
客厅里,雨化田一改往日的倨傲,对洪钟拱手行礼,十分客气。
“洪尚书,本督今日前来,是为投毒一案。”
“哦?雨督主可是有了什么新线索?”
“线索谈不上。”
雨化田从袖中拿出一份卷宗。
“这是我西厂这两日查抄东厂暗桩时,缴获的一些账本和人员名录,其中有些人和白莲教似有牵连,但证据不足。”
“本督以为,此事干系重大,单靠厂卫的法子,恐有疏漏,也容易伤及无辜。”
“刑部与神侯府,专司刑名,断案如神。本督想将这些东西交给洪尚书,由西厂与刑部、神侯府三方合力,共同侦办此案。”"
“首辅大人,次辅大人,商税的条陈,我昨夜已经拟好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都在发颤。
“这东西一旦发下去,整个江南,怕是要翻了天。”
“我梁储,这辈子积攒的清名,算是彻底扔进粪坑里了。”
李东阳接过奏本,只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
“老梁,你这骂名,怕是还轮不到自己背。”
刘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陛下的刀,已经递到了我们手里。”
“咱们不做,东厂西厂那帮阉人就会做。”
“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几个贪官,丢的也不是几张脸面。”
“而是我大明朝的根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殿外那棵百年古柏。
“陛下要开疆,要拓土,要重现永乐盛世。”
“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也总要有人,来背这个千古骂名。”
刘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位同僚。
“陛下的骂名,太重了。”
“他才十五岁。”
“这个骂名,咱们三个老骨头,替他背了。”
梁储和李东阳,都沉默了。
许久,梁储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他娘的!背就背!”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还能怕一群只会摇笔杆子骂人的酸丁,和一帮满身铜臭的商人?”
“首辅大人,这把刀,我户部接了!”
李东阳也缓缓起身,对着刘健,深深一躬。
“惟中兄,你我同朝为官数十年。”
“这一次,我陪你,把这大明朝的天,捅个窟窿出来!”
刘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