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正殿外。
那棵巨大古老的长生树下,裴惊絮白衣轻纱,伸手想要去够高处的树枝。
只是,总差一截。
她踮起脚来,举高了手,那身薄裙衬得她纤细瘦弱,好似灯罩下濒死的白蛾。
容谏雪站在不远处,长身而立,眸光沉静。
胞弟死后,他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家宅之事一贯是由母亲处理的。
母亲倒是向他提起过裴氏。
言语间皆是不满与轻鄙之色,说裴氏愚蠢无知,是个不安分的。
——与他在长安城内听到的名声,相差无几。
容谏雪稍稍凝眸,转身欲走。
长生树下,尝试多次后,女子终于泄了气,她手中捏着经文,蜷缩在地上低声啜泣。
她的哭声很轻很小,甚至就连悲伤都悄无声息,生怕惊动了寂静的夜色。
大殿内烛光璀璨,暖黄的光线却半分未落在她身上。
一阵风吹过长生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有些冷了。
容谏雪拢了拢身上的薄氅,走到了裴惊絮身后。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裴惊絮猛地起身转头,在看到男子的一瞬间,泪水从诧异的眸中滚落下来。
“夫兄,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睡……”
她的脸上染上了被人撞破的窘态,低着头,无措地擦拭着泪水。
容谏雪没答,视线落在了她手中的那沓经文上。
注意到男人的目光,裴惊絮轻声解释道:“我听这里的僧人说,将写好的经文压在佛塔地宫下,或是系于长生树枝头,能为死去之人祈福祝祷。”
“他们说,风吹过树枝一次,便是替我为心爱之人诵一遍经。”
夜风吹过她的墨发,女子的发梢向他拢去。
容谏雪移开目光,声音淡冷:“燃灯寺确实有这样的说法。”
裴惊絮泪眼苦笑,看着手中抄写的经文:“只是,我竟然连为夫君祈福都做不到。”
容谏雪道:“扶身正大,入殿不拜也无妨,你心意虔诚,便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裴惊絮轻咬樱唇,微微低下头去,声音细小:“可我还是想……”
四下静寂。
终于,她看向容谏雪,温软的眸光小心翼翼:“夫兄,你可否……帮帮妾身……”"
她好似谪世的仙子一般,轻纱飘渺,云烟轻绕。
素手举过头顶缓缓交叠时,那截被月光浸透的窄腰突然朝后弯折,月华流转。
脚踝上挂着的铃铛轻响,烛火掩映中,好似星子般熠熠生辉。
看台下的众人如痴如醉,一时间竟连呼吸都忘记了。
身后伴舞的沈从月仿佛成了累赘,没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裴惊絮轻纱遮面,好似惑人的妖精。
沈从月苦练了三个月的舞蹈,全都被裴惊絮搞砸了!
她的眼中闪过狠毒,却是踏着舞步,缓缓朝她靠近。
台下远处的灯火化作金河,偏偏她一身莹润的鎏白,仿若九霄单独为她垂下一匹素缎。
她轻点足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乐声婉转处。
手中的衣袖朝着台下甩出,女人眸若秋瞳,眼波流转。
她抬眸,看向远处的容谏雪。
男人一袭墨蓝宽袍,长身玉立,站在华灯之下,看不清神情。
收了水袖,裴惊絮向后瞥了一眼,便注意到沈从月正向她靠近。
微微垂眸,长睫遮住了裴惊絮眼中的情绪,她动了动眼珠,又一次看了一眼那高台下方。
她在高台中央旋转起来,如同翩飞的云雀,云髻略松,连带着她脸上的轻纱也松动几分。
直到沈从月来到裴惊絮身边,二人交换了一下位置,纷纷来到高台边缘。
沈从月看了一眼高台,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容谏雪。
眼中闪过狠毒,她一把抓起裴惊絮的手,想要借助裴惊絮的手,将她推下高台!
——她要嫁祸给裴惊絮!
可还不等她动作,下一秒,裴惊絮带着她的手旋转半圈,在沈从月还没反应过来时,拉着她的手,将自己推下乞巧台!
她看着沈从月,甚至对她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眼神!
沈从月身形也没稳住,随着裴惊絮的动作,一同往台下坠去!
看台下传来一阵骚动!
失重的感觉让裴惊絮无端想起了前世她被人推搡进池的场面,窒息的痛苦传来,她攥紧了手,等待着属于她的宣判。
一旁的沈从月尖声惊叫,似乎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
裴惊絮薄唇抿紧,她下意识侧目,往容谏雪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她被一道沉香气息包裹。
熟悉的味道传来,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裴惊絮“慌乱”地瞪大眼睛,那用来掩面的轻纱随风飘远,她无措地双手抓住来人的衣襟,美眸如同惊慌的幼鹿。
容谏雪稳稳地接住了她。
另一边,江晦也出手,接住了坠下高台的沈从月。
沈从月被吓坏了,整个人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向裴惊絮,久久没回过神来!
裴惊絮的心还在跳着,仿佛还没从刚刚的坠落感中反应过来!
两只纤弱的手张皇地抓紧了男人规整的衣襟,带出了一道道褶皱。
裴惊絮眼角沾了泪水,似乎才看清楚来人,眼泪扑簌簌落下。
“夫兄……”
男人身材高大,女人在他怀中好似精巧的娃娃,并不吃力。
容谏雪眸光清冷,眉眼不动,那双深色的瞳孔仿佛要在她身上探知到什么一样。
像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妥,裴惊絮慌乱地从容谏雪怀中离开,又后退几步,声音颤抖:“多、多谢夫兄……”
容谏雪仍是垂眸看他,长风吹起他飘扬的衣带,他并未开口,眸光淡冷。
不太对劲。
裴惊絮微微蹙眉,低头掩住了脸上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