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这次被责骂,还真是我们曲家对不起他。”曲清璃小声说,“等以后你嫁给他了,我再去给他赔罪。”
沈岁安脸颊有些发烫,她其实还没有要嫁给陆渊的真实感。
听着他的名字,犹如听—个陌生人。
“对了,跟你说个有意思的事,宋秀枝的那间春不晚关门了。”曲清璃—脸畅快。
“听说是怕广宁公主找上门,姓宋的连夜逃出上京,以后大概就是随便找个人家嫁了吧。”
沈岁安眸色冷凝,还真是跟上—世相同的做法。
她曾经也以为宋秀枝关了春不晚是去嫁人了,后来才知道,她只是躲了起来,在等—个可以卷土重来的机会。
这次宋秀枝遇到的人是广宁公主了,她还真想看—看,等以后宋秀枝成为陆珩的外室这件事被发现,她要怎么让广宁公主接受她的存在。
到了安床这—天,陆家已经到处喜庆,连陆大太太都没有再沉迷书画之中,偶尔也指点下人注意些活计。
今天要在吉位安床,虽然广宁公主有公主府,但以后也会到国公府住下。
“特意找了几个白胖机灵的男孩,等安床之后铺上龙凤被,再让他们去跳床,让公主和珩哥儿早日为咱们陆家开枝散叶。”陆二太太笑着道。
陆老夫人听到这话满意地点头,老人家如今就盼着儿孙满堂了。
“陆渊今天是不是也是安床的日子?”陆国公爷突然问。
既然婚期在同—天,那安床必然也是—样的。
“应该……是的。”陆二太太嘴角笑容微僵,“如今那边都是老王爷派来的人在操持,儿媳也插不上手。”
“你去看—看,若是需要的话,让孩子们过去跳床。”陆国公爷说。
陆二太太并不是很愿意去找陆渊,没见过这么冷冰冰的人,那—身煞气也渗人。
不知国公府怎么养出陆渊这样杀人如麻的子弟。
“大嫂,你是陆渊的嫡母,总不能什么事都不管吧?”陆二太太看向陆大太太。
陆大太太神色淡淡,“我向来不爱管这些俗务,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珩哥儿这里也得有人关顾着。”
“可是……”陆二太太—想到陆渊冰山似的脸庞,她实在不愿意过去。
陆老夫人发话:“本来就是让你操持陆渊的婚事,要不是你的聘礼办得不妥当,老王爷也不会安排人手。”
“是,儿媳这就去看看。”陆二太太不敢反驳,只好咬牙忍下来。
陆渊的淡泊院在西边的宅子,—共有三进。
原本他的两个妾室是住在院子的偏房,方便伺候陆渊。
半个月前,她们已经被周嬷嬷安排在旁边的小院子了。
周嬷嬷是看着陆渊长大的,不是寻常的主仆情分,本来已经告老回家与儿女团聚,得知陆渊成亲,无论如何都要来帮忙照看。
这偌大的淡泊院,已经张灯结彩等着女主人的到来。
“今日不是安床吗?家里竟—个长辈都没有到场的吗?”周嬷嬷沉着脸,心疼她的渊哥儿。"
沈岁安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睡。
在陆家后院时,她也是这样一宿一宿地失眠,大好年华却如枯萎的花朵迅速颓败。
她以为和陆珩退婚只是一纸婚书的事,没想到会是先帝赐婚。
虽然没有圣旨,但口谕也是旨意。
二十年前,睿文帝膝下无子,决定从子侄中挑选嗣子作为储君。
在长达五年的争夺中,睿文帝……也就是先帝,才在血海中存活下来。
她祖父的身体就是因为替先帝挡过一剑,身体彻底败坏,一场风寒都能让他卧床一个月。
祖父和陆国公爷都有从龙之功。
三年前,祖父因为身体不好,辞去首辅的官职,沈家在朝堂中的地位也大不如前。
不过这是一件好事。
新帝是个多疑的人,虽然表面看仍然在重用陆家,实际上却处处在掣肘着陆国公爷。
他会愿意看到沈家和陆家联姻吗?
沈岁安觉得新帝应该不会的。
她的父亲只是礼部侍郎,性子软弱自私,只靠祖父的荫泽才谋得官职,新帝根本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但祖父的门生不少啊!这都是陆国公爷想要的人脉。
沈岁安猛地坐直身子,黑暗中,她的眼睛灼亮得仿佛如黑曜石。
她突然觉得要退婚也没那么难了。
只是,陆珩除了给宋秀枝买了铺面,其他为她疯狂的事都还没做。
陆家肯定不愿意退婚。
她的父亲为了得到陆国公爷提携,肯定也不会同意的。
不过……
陆珩现在还矢口否认他对宋秀枝的感情,她可以帮他提前看清楚自己的心。
这一世,她不愿意跟陆珩有牵扯。
不代表她就能心平气和看着这对狗男女得偿所愿。
她要让世人知道,他们的情深似海是多么恶心。
有了应对的办法,沈岁安总算能安稳睡下。
红日冉冉上升,光照云海。
陆国公爷携着陆珩登门拜访沈家。
沈江林和姜氏一同来到上房。
“沈兄,都是我这个孙子不懂事,他已然知道错了,今日特意来跟岁岁认错道歉的。”陆国公爷笑着对沈老太爷说。
陆珩垂下头,看起来的确像是认错的样子。
沈老太爷和沈老夫人对视一眼,看样子陆家并不是来退婚的。
他们还没想好如何开口,姜氏已经忍不住了。
“这么说,陆二公子前阵子到处寻找一个卖酒娘子是假的,给她买了铺面养着她也没有这回事?”
陆国公爷眼底闪过一抹阴鸷,暗诽这个姜氏不知礼数,长辈都没开口,她插什么嘴。
“沈太太,都是外面的流言蜚语,不能当真。”陆国公爷的语气有些冷。
姜氏撇嘴,“空穴不来风,外面都传了这么多天,陆二公子也没来跟我们岁岁解释一句。”
走到门边听到这话的沈岁安抿嘴一笑。
她的这位继母说话直来直去,没有半点那些名门世家弯弯绕绕说话方式,陆国公爷只怕要被气得在心里暗骂了。
沈老太爷咳了几声,声音暗哑:“你跟那位宋姑娘,当真清白?”
陆珩目光坚定清明,“沈老太爷,晚辈可以发誓,与那宋姑娘并无任何私情。”
“那你要如何保证,将来与岁岁成婚之后不纳宋氏为妾?”沈老太爷又问。
——你们这辈子一定要清清白白,即使相爱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千万别恶心我。
昨天沈岁安嘲讽的话仿佛还在耳边,陆珩俊秀的脸庞沉了沉。
“国公爷,若是二公子心有所属,我们沈家也不会强求无缘的婚事。”沈老太爷淡淡地说。
一直默不作声的沈江林瞪圆眼睛,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因为一个低贱的卖酒娘子就跟陆家退婚吗?
陆国公爷今日低头来到沈家,自然是不会同意退婚的。
“沈兄,都是这孩子年轻不懂事,他就是不知人间险恶,见着别人一点疾苦就忍不住要帮忙。”陆国公爷叹息。
“这件事是他做错了,岁岁责怪他也是应该的,让他跟岁岁好好道歉。”
他看得出沈岁安那小姑娘是喜欢自家孙子的,提出退婚不过是以退为进,如今陆家给了她台阶,她应该心中暗喜了。
沈岁安端庄秀丽的身影缓缓地走进大厅,款款地施礼,艳光炽盛的容貌似乎让周围都随着光亮许多。
“岁岁,到祖母身边来。”沈老夫人朝着孙女招手。
陆珩抬眸看了沈岁安一眼,才发现她今日似乎更加明妍几分。
他从来没有想过会娶别人,自从知道他和沈岁安有婚约,他就知道她是自己日后的妻子。
沈岁安近乎完美,无论从容貌到礼仪,都是大家闺秀典范。
她活得就像写在书上的刻板人物,所以他才会被宋秀枝的灵动有趣吸引。
“陆二公子是来送退婚书的吗?”沈岁安眸光流转,声音轻缓。
陆珩神色微僵,他尴尬解释,“昨日是我的错,我不知你会在宫门外等了那么久……”
沈岁安望着他白皙如玉的脸庞,眼底流露出嘲讽。
“你不知我等了你一天,却知道我去春不晚找宋姑娘,甚至不到两刻钟,你就急忙赶来护着她?”
“是觉得我会伤害她吗?”
陆国公爷并不知还有这回事,脸色顿时有些阴沉。
“我并没有这么想,只是不希望你误会更深。”陆珩皱眉,觉得沈岁安过于咄咄逼人。
他都已经登门道歉,她怎么还揪着这件事不放。
沈岁安朝着陆国公爷屈膝一礼,“国公爷,强扭的瓜不甜,强求的姻缘也只是孽缘,我与陆二公子此生无缘,岁岁不强求。”
陆珩抿紧唇,皱眉盯着沈岁安,想从她平静的面庞看出她的违心。
沈江林怒站起身,“胡闹,你难道还想退婚?”
“难道陆二公子不是来退婚的,昨日我与他已经说清楚,两家婚事就此作罢。”沈岁安道。
“婚姻大事,岂是你们能说不要就不要的。”沈江林气得狠狠瞪了沈岁安一眼。
沈老太爷捂嘴咳嗽,脸色苍白了几分,沈江林悻悻然地闭上嘴。
“有老太爷和老夫人在,夫君,岁岁的婚事也不是你能做主的。”姜氏小声说。
“要我说,退婚了才好,免得日后看着丈夫有二心,那日子一点都不好过。”
就像她一样,她不希望沈岁安步她的后尘。
沈江林还有很多不满,但老太爷已经露出疲倦。
老夫人就让他们都离开了。
“母亲,我送您回松风院。”沈岁安上前搀扶着姜氏的手。
姜氏受宠若惊,望着沈岁安漂亮的脸蛋有些回不过神。
“哦,哦,好啊。”
她是把沈岁安当亲生女儿疼爱了,但她嫁进门三年也看得出,沈岁安对她恭敬有加,但亲近不足,毕竟不是亲生母女。
这两日是怎么了,她感到沈岁安对她好像比以前更加亲密了。
简直像真的母女似的。
“母亲,虽然程姨娘被禁足,但也就三个月,您如今怀着身孕,千万要诸事小心。”沈岁安低声地说着。
她就怕等程姨娘出来,又要想方设法害了姜氏的孩子。
程姨娘的手段高明,总能哄得父亲对她千依百顺,还觉得亏欠他们母子三人。
她是不指望父亲能够护着姜氏的。
“放心,老夫人又给我拨了两个得力的丫环,我把松风院防得跟铁桶似的。”姜氏说。
沈岁安沉默了片刻,“怡姐儿和耀哥儿应该快回来了吧。”
提到程姨娘的一对儿女,姜氏眼中露出不喜,“他们去给程家老爷子祝寿,算一算时间,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沈思怡简直就是就是第二个程姨娘,小小年纪心机狡诈。
姜氏刚进门时,还没太防备两个小孩,后来被他们陷害几次,这才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其实姜氏刚嫁给沈江林的时候,两人还有过一段和睦的日子,只是后来沈思怡看到姜氏总露出恐惧的神情,身上也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伤。
沈江林以为姜氏苛待儿女,对她就生了厌恶。
就算后来知道误会姜氏,他每次留宿松风院,沈思怡和沈明耀总会弄出些动静,把他给引回月影院。
要是沈思怡回来知道姜氏有身孕,以沈岁安对这个庶妹的了解,她肯定不会让姜氏平安生下孩子。
沈思怡看似不谙世事天真甜美,实则面善心恶,且锱铢必较,阴险得很。
至于沈明耀,那就是一个被程姨娘宠坏的混世魔王,既恶毒又愚蠢,长大后在外面欺男霸女的。
几次还借着陆家的名头闹事,让她在陆家丢尽脸面,更加在陆珩面前抬不起头。
一想到前世重重,沈岁安吐出心中一口浊气。
要不是二叔把他的孩子教得明白事理,只怕沈家在几年后就要彻底败在沈江林父子手中。
“太太,您不仅要小心程姨娘。”沈岁安说。
姜氏狐疑地看着她,“岁岁,你是不是被怡姐儿姐弟欺负了?”
“没有,我就是……以防万一。”沈岁安将手轻轻放在姜氏的小腹上,“太太,我很期待您给我生个弟弟。”
“妹妹我也喜欢。”
姜氏笑起来,“好。”
“对了,绣房把明日要赴宴的衣裳送来了,你跟我去试试。”
“赴宴?”沈岁安一愣。
姜氏说,“你忘记了,曲家老夫人的寿宴呀,你可以去陪好友相聚了。”
曲老夫人的寿宴!
沈岁安想起来了,在这个寿宴上,还改变了她最好的朋友曲清璃的命运。
……
……
曲家是名门望族,说上京城的门阀之首,宫里的太后和皇后就是出自曲家。
今日是曲家老夫人的寿宴,府中悬灯结彩,褥设芙蓉,笙箫鼓乐通衢越巷,各世交公侯诰命早早就登门祝贺。
沈老夫人带着姜氏和沈岁安进入后院。
望着曲家极致奢华,送寿礼者络绎不绝,钟鸣鼎盛的热闹,与后来全族入罪,死伤无数,众人落井下石的落魄截然不同。
沈岁安的心无比沉重。
曲清璃是为她出头得罪陆珩,后面被陆珩清算不假,但恐怕也有权势太盛的嫌疑。
宫里那位是个疑心重的。
“岁岁,你总算来了。”穿着水影红密织金线合欢花长裙的少女欢快地朝着沈岁安走来。
少女柔柔细细的肌肤在阳光下莹润白皙,双眸闪烁如星,脸上是不带人间烟火味的天真烂漫笑容,那么娇俏,那么美丽。
她久违的,让她愧疚到骨子里的好友啊。
“见过沈老夫人,沈大夫人。”曲清璃笑盈盈地行礼。
“璃儿。”才刚开口,沈岁安的喉咙已经像塞住棉花。
曲清璃亲昵地抱住沈岁安的胳膊,看她眼眶红红的,她心疼地说,“受委屈也不来找我,你真是把我当外人。”
沈岁安知道曲清璃误会了,可她这时又不能说太多。
“你怎么会是外人,你是我异父异母亲姐妹。”
曲清璃捏了捏沈岁安的嫩脸颊:“行了,姐姐今天就替你出一口气。”
沈岁安心头一紧:“你别为难宋秀枝。”
“啧,你怎么还护着她,你啊,是不是怕陆珩生气,你的性子也太软了,以后要被陆珩死死捏在手里。”曲清璃没好气地说。
姜氏听到这话,跟着点头,“岁岁,曲姑娘说得对。”
沈老夫人低声说,“岁岁,先去给曲老夫人请安。”
曲清璃挽着沈岁安的手,“老夫人,请这边来。”
大厅外面,摆放着宾客送来的寿礼,其中礼部奉旨送来的金寿星和金如意尤为醒目。
放眼整个上京城,哪家老夫人过寿辰能有如此殊荣。
沈岁安的出现,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她的身上。
陆珩和宋秀枝的传言沸沸扬扬,谁都想不明白,矜贵清冷的国公府嫡公子怎么看上一个卖酒女子,他的未婚妻可是大家闺秀。
“老夫人,祝您如南山之寿,松柏之茂。”
曲老夫人含笑看着沈岁安,“我们岁岁似乎又长高了,如此般般入画,娴雅秀丽,非寻常人能比。”
“岁岁担不起老夫人的谬赞。”沈岁安脸颊微红,知道曲老夫人是在为她做脸。
“是呀,沈姑娘如此秀外慧中,岂是外头小门小户的贱婢可比的。”下头有夫人跟着应话。
曲老夫人只是笑着握住沈岁安的手,“和璃儿去外头玩吧,我们几个老家伙说的话,你们要嫌闷的。”
沈岁安笑说,“我喜欢听您说话。”
“哎哟,我的岁岁啊,祖母都快把你当亲孙子了,你再甜言蜜语,她都不稀罕我这个亲孙女了。”曲清璃笑嘻嘻地说。
转身出去的时候,沈岁安看到坐在一侧的陆老夫人。
她有片刻的恍惚,差点就要如同上一世那般,低眉顺耳地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陆老夫人板着一张脸,神色威严,目光如炬,她似乎在等着沈岁安过去行礼。
但沈岁安的视线只是在她身上一闪而过,然后就离开了。
居然!就这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