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洗完了,阿荞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阿妈,我上去看看,电筒在哪儿呢?”
玉莲婶正在厨房收拾东西,头都没抬:“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你找找,电心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阿荞拉开电视柜的抽屉,翻了翻。
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旧信封、螺丝批、几截线、一包硬陈皮。
电筒压在最底下,铁皮的,那种老式的大头电筒,拿起来掂了掂,还挺沉。
她按了一下开关,灯胆亮了,光有点发黄,够用。
楼梯在铺子后面的角落里,窄得只能一个人走,木板台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墙上挂着干辣椒和几把干草药,空气里全是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三楼阁楼其实是个半层,矮得很,个子高点的人进去得弯腰。
阿荞推开那扇薄木板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阁楼没窗户,就屋顶开了个巴掌大的气窗,太阳晒了一天,里面闷得像烤炉。
空气里全是樟脑丸和旧纸箱的味道,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她拉了一下门边的灯绳,头顶那盏白炽灯胆亮了,瓦数不高,昏黄昏黄的,照得阁楼里影影绰绰。
阁楼七八平米的样子,堆得满满当当。
靠墙有个铁皮柜子,就是阿爸说的那个,绿色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柜子旁边摞着几个纸箱,上面写着“冬衫烂书杂物”之类的字,墨水都洇开了。
墙角还有一台衣车,珍姨以前送过来的,说坏了懒得修,先搁这儿。
最占地方的是靠窗那张烂书桌,桌面上堆满了东西。
桌子底下塞着几把折叠椅和一卷发霉的凉席。
阿荞先翻那个铁皮柜子。
柜门有点锈,她用劲拽了两下才打开。
里面挂了几件旧衣衫,都是阿爸阿妈年轻时候穿的,款式老得不行。
底下摞着几床被子,用塑料袋套着,摸上去硬邦邦的。
她翻了翻被子和衣服中间那层,没有书。
又把那几个纸箱搬下来,一个一个打开看。
“冬衫”那个箱子全是衣服,翻了两件就没了兴致。
“烂书”那个箱子倒是有几本书,都是些旧杂志和连环画。
什么《***》《**英雄》,纸张发黄发脆,翻两下就掉渣。
阿荞翻了翻,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杂物”那个箱子里全是零碎。
她把手伸到底下摸了一遍,啥也没有。
站直了身子,腰都酸了。
阁楼里太热,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又湿了。
她把纸箱重新摞好,往四周看了看。
铁皮柜子翻了,纸箱翻了,衣车底下她也瞅了,啥都没有。
烦死了。
阿荞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站在阁楼中间,叉着腰,眼睛慢慢扫过每个角落。
就是这一扫,她看见了。
靠墙那张烂书桌,左边那条腿有点矮,底下垫着一本书。
书被压在桌腿下面,露出半截封面,灰扑扑的,看不清颜色。
桌腿把书压得有点变形,中间那段凹下去一块,但封面看起来挺厚实,硬壳的,不然早让压碎了。
阿荞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
那本书的封面蹭得都快看不出颜色了。
她还是从那发黄的纸张和线装的脊背看出来,这东西年头不小。
她先找了本旧杂志,塞到桌腿底下,把那本书慢慢抽出来。
书皮是深蓝色的硬壳布面,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磨白了,但好歹还算完整。
封面上没有字,就是光秃秃的一块布,摸上去粗糙得很。
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
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竖排的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认出来。
云吞面,汤是魂,面是骨,云吞是心。
阿荞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
就是这本。
前世她是在老铺的墙砖缝里翻出来的。
这一世它被压在桌腿底下,难怪一直没被人发现。
要是再压几年,说不定真给压烂了。
她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写的是云吞面的汤底配方。
比例多少,火候怎么掌握,写得很细。
再往后翻,面皮的做法、馅料的配比、煮面的时间,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阿荞没有细看,一页一页往后翻。
后面就不是云吞面了。
手札的后半部分,写的是各种各样的小吃和糖水的做法。
有内地的,有本地的,有些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什么“桂花赤豆糊酒酿圆子杏仁豆腐驴打滚”。
字迹跟前面不一样,看起来是好几代人陆陆续续添上去的。
翻到糖水那部分,目录列得清清楚楚。
芝麻糊的改良。
加少量糯米粉增稠,口感更滑。
红豆沙的改良。
加一小块陈皮提香,再加点百合增加层次。
番薯糖水的改良。
姜片拍碎后下锅,香味才能出来。
双皮奶的改良。
奶皮要揭两次,第一次揭完放凉了再蒸第二次,皮更厚更滑。
每一页都写得认认真真,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单的图,标注着火候和用量。
阿荞蹲在阁楼地上,把那本手札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心跳得有点快。
这哪是什么老方子,这根本就是一座金矿。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麻了。
关了灯,拉上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回到二楼,她和秋容那间屋的门半掩着。
阿荞推门进去的时候,秋容正站在布帘这边换衣服。
身上就穿了件内衣,手里拿着件睡裙正要往头上套。
看见阿荞突然闯进来,秋容吓得一哆嗦,睡裙差点掉地上。
“吓死人呀!”秋容压着嗓子吼了一声,赶紧把睡裙套上,“进门不知道敲门吗?”
阿荞撇了撇嘴,抱着书从她旁边走过去:“喊什么喊,咱俩谁没看过谁啊。你身上几个痣我都清楚。”
秋容被她这话噎得脸都红了,抬手就要打她。
阿荞已经掀开布帘钻进了自己那边,布料在她身后晃了两下,挡住了秋容的手。
阿荞把书放在床板上,拉亮了床头那盏台灯。
光线拢在那一小片地方,照得手札的封面泛着暗蓝色的光。
她盘腿坐在床板上,翻开手札,直接翻到糖水那部分。
云吞面她现在做不了。
一来没本钱,二来家里的铺子是糖水铺,突然改卖云吞面不现实。
阿爸阿妈那边也说不过去,一个中四的学生,突然端出一碗祖传云吞面,谁信?
糖水不一样。
糖水铺的底子在这里,灶台、原料、工具都是现成的。
她可以在现有的基础上,一样一样试手札上的改良方子。
不用一下子全改,先挑一两款成本低、好上手、效果明显的。
阿荞的手指在目录上慢慢往下划。
陈皮红豆沙,这个可以,陈皮家里就有,红豆是现成的,成本几乎没增加。
姜汁番薯糖水,番薯便宜,姜也是厨房常备的,改良之后味道更浓,更适合冬天卖。
不过现在是七月,太热了,这个可以先放一放。
还有一个,桂花马蹄沙。
马蹄阿芳姐摊上就有,新鲜得很。
桂花家里没有,但干货店有卖的,不贵。
这东西做出来清甜爽口,卖相也好,放凉了吃正适合大夏天。
就它了。
阿荞把那个方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用料、步骤、注意事项。
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差不多记住了。
楼下传来玉莲婶的声音:“细妹!洗澡了!赶紧洗完早点睡,明天还要帮忙!”
阿荞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把那本手札合上,塞到枕头底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站起来。
布帘那边,秋容已经换好睡裙躺下了,背对着她,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阿荞从柜子里拿了换洗衣服,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是厕所兼浴室,灯已经开了,昏黄的灯光从毛玻璃门里透出来。
她拧开门,里面热乎乎的,阿妈刚洗完,墙壁上全是水珠。
阿荞把衣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拧开水龙头。
水一开始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冰,过一会儿慢慢热起来。
她站在花洒底下,让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一天的热气和灰尘都冲掉。
闭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本手札上的字。
桂花马蹄沙,明天就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