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她正立在程宴礼身侧。
身侧男人眸光微沉,淡淡掠过她仓皇失色的脸庞。
身形微侧,不动声色便将程万里那道黏腻阴翳的视线彻底阻隔。
他神色无波,兀自应答着老夫人的话语,不过只是几息,好似无人发现这点小插曲。
奉完茶水,云香立马提着托盘侍立在廊柱下。
想到方才那一幕,云香纤细的指尖紧紧攥住托盘,心里顿时心里又是惊又是惧。
这样的轻薄,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半年前端午,她从老夫人库房出来,迎面碰上三老爷程万里。
自那以后,这人便像狗皮膏药似的,每次见她都闻着味贴上来。
要么将她堵在廊道上,要么状似无意地动手动脚,如今竟敢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这般——
云香面孔又白了一瞬,三老爷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
三夫人如今怀有身孕,已经开始打听外头身世清白的良妾。
若三老爷挑上她,她还有什么活路可选?
即便老夫人再怜惜她,也不会为了一个二等丫鬟去拂三老爷的面子。
程万里眼锋有意无意地扫向门口,厚重的毡帘挡住了那张漂亮脸蛋。想到方才碰到的软嫩腰肢。
光是想想,已经开始喉间发紧。
一旁的程宴礼忽然清冽出声:“三弟在看什么?”
程万里猛地回过神来:“噢、没什么,只是见老夫人屋内这个时节竟还有花香,有些稀奇罢了。”
老夫人眉眼含笑,儿子平安归来,她乐得解释:“我院里有个叫云香的丫鬟,生了一双巧手,这屋里的香气便是她制的。”
她抬手指向案上兽面金博山炉,炉中青烟袅袅,暗香萦室,清雅绵长。
“方才奉茶的便是她?”程万里故作恍然。
“正是。”老夫人颔首,眼底带着几分赞许:“那丫头跟了我很多年了,是个聪慧伶俐的。”
程宴礼执起茶盏,浅啜一口,眸色沉沉,默然无言。
程万里有些坐不住了,那丫头他已相中好些日子,可惜云香每次见了他都跟猫见着老鼠似的,躲得飞快。
可光是那张脸蛋,若是能收进房里,哪怕是被老夫人言语上说上几句,也不值当什么。
他正要开口讨赏求人之时。
程宴礼不轻不重的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程万里话音瞬间卡在喉间,脑子骤然一空,全然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程宴礼抬眸,淡淡开口:“母亲,儿子松鹤院尚有公务待理,先行告退。”
“去吧。”
老夫人颔首叮嘱,“晚间宴席务必到场,阖家团聚,热闹热闹。”
程宴礼微微颔首,起身阔步离去。
云香立在门房处,外面的寒风一阵阵吹在脸上,人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
就在她敛声垂首之际,厚重的大毡从内被掀开,还没有反应过来,好闻的沉香木扑入鼻息,玄色锦靴一闪而过。
不多时,欣长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廊庑处。
程府人丁单薄,长房唯有程宴礼一脉嫡出。
二房程怀瑾、三房程万里,四房程伯年皆是庶出。
二房温文儒雅,常年深耕文官仕途,唯有程宴礼,文武双全。
既能在马背上与敌军厮杀,也能在朝堂上秉烛论政,是撑起整个程氏门阀的擎天栋梁。
入夜,国公府前院灯火通明。
百余盏琉璃灯沿着抄手游廊次第亮起,映得积雪泛出暖融融的光。
正厅里开了数桌席面,程家嫡系旁支的男丁女眷分席而坐,觥筹交错间,倒是难得的热闹。
云香作为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今夜被临时拨到正厅伺候。
她端着酒壶穿梭在各桌之间,垂着眼目不斜视,一晚上都绷着心神,生怕再被程万里寻到什么由头纠结纠缠。
好在程万里坐得远,席间隔着屏风便是女眷席面,他也断不敢当着三夫人的面胡来。
酒过三巡,程宴礼坐在主位上,与二老爷、三老爷说着朝中的事。
他话不多,多是别人说,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地应一两句。
可即便这样,满桌的人都不自觉地以他为中心,连说话的声音都放低了几分。
云香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了一眼端坐席上的国公爷。
谁能想到即将年过而立的程国公,膝下竟无一儿一女。
这些年她跟在老夫人身侧,没少听她提起,六年前,程家与沈家结两姓之好,互换了庚帖,沈清荷嫁入程家。
原以为这会是件天作之合,可谁能想到短短不过三年的时间,沈清荷便撒手人寰。
府里到处在传,说沈清荷自幼体弱,也有人说是被人下了毒,好不容易养到十九岁嫁入程家,却福薄至此。
自那以后,程宴礼后院空悬,连个妾室通房都无。
有人说国公爷至今未续弦,沈家定会再送一个沈家女进来弥补。
常嬷嬷私下提过,老夫人年后准备挑个合适的人选放入松鹤院,只为让国公爷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总比院子空着好。
不过这些,轮不到她操心,她一个二等丫鬟,能安安稳稳熬到出府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云香收回目光,低头退到廊柱后头。
席面散后,她随着众人收拾残局,将杯盘碗碟一一收拢归置好,又去厨房帮着烧了热水,等忙完回到福寿院时已是亥时三刻。
她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却不敢立刻歇下,先去老夫人的暖阁外头听了听动静。
里头安安静静的,只有匀长的呼吸声传来,老夫人已经睡下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回了自己的屋子。
次日清晨,天色沉阴,落雪未歇,簌簌白雪覆满庭院廊台。
云香端着铜盆出门打水,途经穿堂之时,远远便见门房一众丫鬟婆子围聚一团,低声窃语。
众人见她走来,话音骤然骤停,一道道隐晦古怪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云香心头微沉,面上不动声色,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