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陈老板出车祸的两天前,陈景润提前放学回家,进门却没见迎上来的保姆。
他在那座房子里觉得压抑,一惯不爱出声,就在玄关处换了拖鞋,沉默地提着书包往自己卧室走。
经过二楼主卧时,听到一门之隔的地方发出些奇怪声响,似有喘息又似有扇巴掌的啪啪声,不多会还传出女人娇媚婉转的低吟和男人压抑的嘶吼。
陈景润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瘾少年,曾在偶尔跳出的黄色网站上瞥见过那档子事,虽说管窥蠡豹一知半解,但应付眼下的局面还是够用了,自然知道主卧里正在发生什么。
他想起陈老板最近几天都在隔壁市出差,便故意放轻脚步,走进卧室径首奔向柜子,拿出过生日时舅舅送的拍立得守在窗口。
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见一个男人从大门走出去,陈景润立刻按下快门键,男人似有所感,冲窗口回了下头,及时被他躲开了。
陈景润藏在窗帘后头,胸口起伏不定,心脏砰砰首跳,他回想着方才男人转头的一霎那,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仰躺在床上,捏着照片凝视许久,突然记起一年前向自己问路的金框眼镜男,那个让余妖精又要哭又要笑的男人。
陈景润把照片倒扣在床上,心中有一小团火徐徐燃烧,越烧越旺,他开始期待陈老板见到这张照片的表情和余妖精被发现出轨的下场了。
但天不随人所愿,可能陈老板注定要不明不白地戴一顶绿帽子,照片还没来得及交到他手里,人就噶了。
徒留自己的亲儿子陈景润,孤零零面对揽着男姘头耀武扬威的余妖精。
陈老板尸骨未寒,余妖精就吵闹着分家产,分完了她和肚里孩子的那一份,便大张旗鼓地打包行李,要搬去自己分到的独栋小别墅住。
此时的余妖精腹部己经有比较明显的隆起,她扶着自己后腰,斜着眼睛看陈景润,嘴里讥讽道:“真可怜,没了妈又没了爹。”
陈景润死死盯着她肚子,真想狠狠劲一拳头捣上去,但想想这肚里的种和自己还有一半血缘关系,便咬牙忍住了。
没想到余妖精的男姘头倒流露出点人性来,握住余妖精的胳膊往后一拽,压低声音斥道:“余晴,过分了。”
余妖精半是撒娇半闹脾气地嗔他:“你到底向着他,还是向着我?
怎么为了个外人训我?”
男姘头面露无奈:“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陈景润心想,这俩人实际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便不再浪费时间,绕过拉拉扯扯的他们,走回自己房间,上了锁。
再后来外公把他接回了家,让他继续安心学业,先由舅舅帮忙打理陈老板留下的志朋矿业公司,待陈景润成年后再接手。
在外公家生活的日子要正常许多,起码人和人相处间不会再夹枪带炮,一言不合就脸红脖子粗地翻脸开干,甚至让陈景润感受到了久违的人间温暖。
年纪尚小时,舅舅会给他辅导功课兼参加家长会,年纪稍大了,还会有意无意带他去一些应酬场合,把熟识的商业伙伴介绍给他,从旁点拨些人情世故。
而外公最乐意拉着陈景润下棋,两人对弈,一消磨就是一下午的时光,其间谈话从天南扯到海北,给陈景润增长了不少见识。
天南海北固然有趣,但令陈景润思虑更多的,却是外公讲到的人性。
他说,人呐,都是有图谋的,只是有些摆在明面上,你看得到,而有些藏在底下,你瞧不见。
生活安宁了,陈景润心境平和许多,对语文课本上讲到的君子之道有了几分认可,便忍不住说:“图谋摆在明面上,还算大方随性,要是藏藏掖掖的,那不成小人了吗?”
外公摇了摇头:“有许多人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图谋,藏掖不是本意,算不上小人。”
陈景润不敢苟同,这都图谋上了,还能不知道自己在图谋?
那不是大笑话吗?
只是他不知道,人太复杂了,时时刻刻都在被善与恶拉扯,思绪稍有偏颇,就容易被欲望和情绪蒙蔽。
陈景润在外公家过得安逸,都快把六岁到八岁两年的灰暗时光忘得一干二净了,陈老板脸都模糊了,更别提余妖精了。
因此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听着话筒里稍显陌生的名字,陈景润有一丝怔忡:“你说什么?”
“余晴死了,死在大街上,醉酒后被人侵犯,抛在街头,夜里疲劳驾驶的司机没看清楚,轮胎压了上去。”
陈景润又楞一会,甚至不问犯罪人是否抓获,第一反应就是:“她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对面是个新上任的小警察,被这么反问,跟着一愣。
陈景润没了耐心,要挂电话。
小警察赶紧说:“别挂别挂,余晴留下一个女儿,今年才十七周岁,她好像是你妹妹,你不管管吗?”
陈景润早忘了自己还有个素未谋面的妹妹,闻言起了丝烦躁,问:“余晴不是有个姘头吗,他们没结婚?
后爸也能管吧。”
小警察语气疑惑:“什么姘头?
余晴独居很久了,就她跟她女儿两人住。”
陈景润这才意识到,这个便宜妹妹,兴许真是个事。
这一年他己经二十六了,大学毕业读完研究生,学业的主攻方向是软件开发,毕业前就开始试水一些项目,计划摒弃陈老板的土矿厂,开辟一条属于自己的新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