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赵老师从哪里来,只晓得老婆带着孩子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这个地方生活。
以前他还教书,现在退休了,就一个人住在山顶的破房子里。
他只有一件体面的衣服,就是年轻时跟着他来的中山装,如今爬满补丁,如同他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
今天有客人拜访,赶紧去换上。
村里关于赵老师的流言五花八门,说他清高,一天到晚捧着个书也不能当饭吃;说他勾引女人,老婆受不了才跑的;说他克死了自己的爹妈和兄弟姐妹,没地方去才在这穷乡僻壤过活。
没有人在乎真假,只享受这些言论在谈笑间迸发的灼热,滚烫滚烫。
别说去他家,只要有女人跟他说上一句话,回家定会被男人收拾。
渐渐,为人师表的赵老师便成了奇特和孤立的存在。
桂枝和赵老师的结缘还是她上学期间。
他说男女平等,女人应该也可以和男人一样出人头地……女人应该嫁自己喜欢的人,而不是媒人随便几句话便定了她们的一生……女人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太小,不懂,但这个老师她很喜欢,有什么问题就爱找他。
他学识渊博,为人谦和,感觉就没有问题能够难倒他。
但是,女人们意识的觉醒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村民们曾经的尊敬和仰仗逐渐变成了谩骂和不屑,曾经的光有多耀眼,现在的夜就有多黑暗。
除赵老师以外的所有老师,包括老校长,从来没有跟学生提起或者讨论过除书本知识以外的话题,比如男女平等、婚姻,他们跟所有村民一样,认同和接纳世代传承下来的思想,哪怕知道是愚昧的,也从未想过去反抗。
书本上宣扬人人平等自由,但是理论和现实中间永远隔着一道鸿沟,所以老校长喝醉酒之后打老婆是家常便饭,人们习以为常,从不大惊小怪。
只有赵老师,他的课堂和语言一点点凝成一把钥匙,开启桂枝那些孩子们“思考”的大门。
他的不同打破了同学们认知上的宁静,有些东西开始觉悟、萌芽、生长。
第一次有老师无数次发自肺腑教导女孩子要好好学习,努力成才,便有了女娃娃们心中的疑问和期盼:我也可以成才么?
如果我也能成才就好了。
第一次有老师告诉女孩子不是辍学了就只有嫁人一条出路,18岁才是法定婚龄,便有了不信邪的女娃娃跟家人的反抗:赵老师说了,16岁结婚是不对的。
第一次有老师告诉学生爸爸打妈妈是家暴,不过,这次没有惊起任何水花,父亲的威严和绝对地位还没有多少孩子敢挑战。
赵老师像一束光照进孩子们的世界,明亮、新奇、温暖。
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是如此完美而特殊的存在,完美到有点突兀,以至于这个贫瘠的小村庄开始萌生嫉妒。
渐渐地,人们不再隔得老远就热情地高喊赵老师,不再往他家送应季农产品,更不会喊他吃年猪饭。
首到有人上门指着他老婆的鼻子骂他欺负自己的姑娘,什么难听的话都讲了,他的家便彻底破碎。
很少人关心真相的冷漠与对老师天然的崇拜形成鲜明对比,老校长才是真理,他,算个屁。
第二天,老婆带着孩子离开了这个不可理喻的伤心之地,而他,倔强地留了下来,他不相信这里的人真的无可救药,看,那些孩子们多么天真可爱,哪怕只能送出去一个,这辈子也值。
教师的地位和孩子们的爱戴为他护住最后的尊严和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