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上下还浸在寂静里,满院下人踮着脚走路,连换气都不敢大声。昨夜主院那场风波,府里上下早传遍了
大将军把沈大人打得**,又扛着夫人回院,动静大得半个府邸都听见了。今日府中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廊下洒扫的粗使婆子连扫帚都不敢往地上重重搁。
顾亦然天未大亮便起身。净面束发,一丝不苟换上工整朝服,玄色锦缎绣暗纹蟒袍,肩背挺拔如山,线条冷硬凌厉
他立在铜镜前,镜中人眉眼冷峻,面色沉肃,一如平日朝堂上那个杀伐决断的镇国大将军。
昨夜所有的焦躁、失控、荒唐,还有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唾弃的软意,全被他死死压进心底最暗的角落,封得严严实实,半点痕迹不露。
今日的他,只余冰冷,清醒
马车早早候在府门。顾亦然登车入宫,一路畅通无阻。
早朝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袂整齐,鸦雀无声。顾亦然立于武将首位,神色漠然地听着朝堂诸事奏报,心底半点波澜也无。
****皆以为他依旧是那个铁血的大将军,无人知晓他心底早已天翻地覆。
诸事落定,百官退朝。圣上抬手唤住正要转身的顾亦然。
“顾卿留步。”
宫人撤去百官,大殿瞬间空旷安静,只剩君臣二人。圣上走下御座,望着这位自少年时便一同同窗习武、相伴长大的旧友,神色松弛了几分,少了帝王威仪,多了几分私交暖意。旁人要层层报备、百般请示,唯独顾亦然,是他最信任的臣子。
“今日看你神色沉郁,眼底带疲,可是军中、府中出了事?”
顾亦然垂手躬身,姿态恭敬道:“回陛下,臣无事。只是近日心绪纷乱,夜不能寐,心中惶然。”
圣上微怔。他太了解他了。顾亦然一生征战沙场,尸山血海闯过,刀兵风雨见过,从来不信鬼神、不求命理、不拜佛仙。这般铁血之人,竟会心绪惶然?
“哦?”圣上挑眉,“你也会有心绪难平之时?说来听听。”
顾亦然抬眸,神色坦荡,语气却刻意留了分寸,只说外相,不露内情:“臣近日总觉旧梦扰神,杂念丛生,心中不安。听闻相国寺慧觉大师通彻禅理、能静心渡厄,臣想请旨离京半日,入寺礼佛静坐,求大师解惑安神。”
半句不提借尸还魂,圣上虽好奇,却深知顾亦然嘴最严,该说的从不少说,不该说的半个字不漏。
且他一生忠烈,从无徇私,从不无故告假。圣上略一思忖,当即颔首:“准。朕允你今日不必当值,随心前去。国事有朝臣担着,你且好好静心,不必挂怀。”
“谢陛下。”
出了大殿,亲卫早已牵来他常年征战的千里良驹。乌鬃骏马通体漆黑发亮,神骏非凡,最是贴合主人性子。
顾亦然翻身上马,单手执缰,背脊挺直,墨色朝服被晨风猎猎吹起,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走。”
一声低喝,马蹄踏碎晨雾,疾驰出城。一队精锐亲卫紧随其后,队列整齐,无人敢言、无人敢怠。
清晨官道空旷无人,薄雾漫漫笼罩四野,路边草木带露,微凉湿气扑面而来。顾亦然端坐马上,眼底沉沉,一路无话
半个时辰不到,巍峨庄严的相国寺山门已然在望。古寺依山而建,青砖黛瓦,红墙肃穆,香烟袅袅缭绕树梢,钟声悠远空灵,褪去俗世一切喧嚣。亲卫止步山门外,躬身候命。
顾亦然独自拾阶而上。越往寺里走,檀香越浓,木鱼声声、诵经低吟阵阵入耳,清净安宁,可这份安宁半点落不进他心底。他一身朝服立于禅院,与周遭清淡禅意格格不入,满身杀伐戾气,压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知客僧人见是当朝大将军亲至,不敢怠慢,连忙引路,直入最深处静心禅房。禅房素净,一桌一几一**,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棂洒落。
白发白眉的慧觉大师静坐**之上,周身温和淡然,双目澄澈,似能看透世间一切因果虚妄。
不等僧人通报,他已然缓缓抬眸,看向进门的顾亦然,轻轻颔首:“将军远道而来,老衲等候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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