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远斟酌了一下措辞,道:“听闻夫人前些日子落水,醒来后……有些事记不大清了。下官今日来,是听说夫人提起了**三小姐。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他说这话时,像是随口一问,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将军夫人落水醒来,一口咬定自己是李玉儿,这话他只觉得荒唐。可他到底还是来了,想亲眼看看,这位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顾亦然面色不变,淡淡道:“内子落水受惊,言语间有些混乱,沈大人不必当真。”
“下官明白。”沈修远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顾亦然身侧扫了一眼。
他第一眼看见李玉儿的时候,心里便有了数。
眼前的女子和他记忆里的李玉儿,没有半分相似。他的玉儿是明媚张扬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走路都带着风,从不会这样怯生生地低着头,更不会拿那种小心翼翼又**委屈的眼神看人。
果然不是她。
沈修远心底那点好奇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的失望。他原以为真有什么奇迹,可眼前这位,分明只是个受了惊吓、神志不清的妇人罢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朝顾亦然道:“既如此,下官便不多打扰了。将军若有吩咐,差人知会一声便是。”
顾亦然嗯了一声,却没急着送客,反而侧头看了李玉儿一眼。
小妻子见到沈修远就一直僵着身子,睫毛颤得厉害,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他看在眼里,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朝沈修远抬了抬下巴:“沈大人慢走,改日再叙。”
沈修远起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李玉儿站在顾亦然身侧,看着那道清挺的背影一步步走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攥越紧。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了棉絮,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来了,又走了,从头到尾,他看她不过两三眼,每一眼都是陌生的、客气的,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将军夫人。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没有多留一刻。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前厅里只剩她和顾亦然两个人。她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它掉下来。顾亦然走到她面前,站定。
“看清了?”他开口,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温度。
李玉儿不答,只是把脸别过去。
顾亦然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是谁,他都没有认出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她心口。李玉儿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一颗一颗砸在地砖上。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可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顾亦然看着她哭,没有松口,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许久,才又开口:“往后,别再胡思乱想了。”
李玉儿咬住唇,泪珠子滚进嘴里,咸的,苦的。
顾亦然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把脸洗了,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李玉儿一个人站在厅中,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听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干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一旁的架子前,舀了冷水洗了把脸。铜盆里的水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眉眼娇柔,唇色苍白,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她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许久。
修远哥哥没认出她,也是正常的,换做是她,倘若站在这里看见一张完全不相干的脸,听见对方张口便说自己是故人,她也只会当作是受了惊吓之后的胡言癔症。
借尸还魂,说出去谁又能信服,方才沈修远眼中那一份审视、失望,清清楚楚烙印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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