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地利菲拉赫的冬天多雾。
深夜里,外头的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哨音尖细,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这间租来的小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但是挺温馨的。
柳意鸢在梦里又见到了那些晃动的人影,呼吸急促,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她猛地坐了起来,手死死地抓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右膝盖又开始疼了,一下接一下,跳着疼。她伸手摸了摸,膝盖那儿冰冰凉的。
睡前她看着药瓶子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没倒出来。果然还是睡不好嘛?
柳意鸢缓了会儿劲,撑着身子端起床边那杯水,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喉咙口那股子焦灼感才算压下去一点。
她熟练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塞满了各种敷包。
她挑了个祛痛的,撕开包装,贴在右膝盖上,那股子温热慢慢渗进去,舒服一些了。
窗外还是一团漆黑。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凌晨3点15分。
“又是一宿。”她轻声嘀咕了一句。
反正也是睡不着了,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披了件厚实的针织衫,去洗手间洗漱,她往脸上拍了把凉水,激得自己打了个冷颤。
昏暗的灯光下,柳意鸢小小的身影在出租屋里忙碌着。
未熄灭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早上8点半的国际航班的机票信息,目的地是燕市。
她蹲下身,把最后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那个跟了她好几年的大行李箱里。
这箱子皮都磨薄了,可这些年,她所有的家当也就这么一个皮箱子。走到哪儿,拎到哪儿,倒也省心。
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子没着没落的感慨。
在这儿住了快一年,那些小东西也带不走了,连同除了墙角那盆快要枯了的吊兰,一起留下了。
她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小声给自己鼓劲。
这次回国,先把妈妈留下的那份遗嘱办妥了,然后就去寻个安静的小镇子,用攒的积蓄,开家花店。
妈妈生前最喜欢摆弄花草,她这些年在农庄里别的没学会,伺候花草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
每天剪剪枝,浇浇水,够养活自己就行。
要是心再贪一点,她还想偷偷看一眼慕宗叙。
就一眼。
她想看看那个以前臭屁骄傲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那样的人,本就该站在光底下,过得肆意张扬,而不是像她这样,活在阴影的褶皱里。
天还没亮,柳意鸢就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菲拉赫的街头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惨白的光。
到了机场,大厅里人不多,冷清清的。
她在登机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手心里全是汗。
她颤着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我回了。
发完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没有回应。
她没再等,利索地关了机,拎着箱子走进了登机通道。
飞机在云层里钻了很久,柳意鸢坐在靠窗的位置,脑子里昏昏沉沉的。
上飞机前她到底还是吞了两片药,药效上来后,那些旧梦和现下的不安都变得模糊了。
等她再睁眼的时候,飞机已经落在了燕市的土地上。
舱门一开,一股子冷风迎面扑了过来。
燕市的冷和菲拉赫不一样,那是透着干燥的寒意,像小刀子一样顺着脖领子往里钻,直往骨头缝里捅。
柳意鸢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把大半张脸都埋进软和的羊毛里。
她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
“姑娘,刚从国外回来啊?”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瞧她。
“嗯。”柳意鸢应了一声,转头看着窗外。
燕市变了很多。
路边的楼更高了,广告牌也更晃眼了。那些曾经熟悉的街道,现在看着竟有些生分。
她看着看着,眼眶子就有点发热,赶紧把头低了下去。
就在柳意鸢的车子刚驶出机场高速的时候,机场的VIP通道里,一群人正急匆匆地往外走。
保镖在前面开路,个个黑衣黑裤,面色冷峻。
围在中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利落的高定黑色西装,没系领带,有些慵懒随意,衬衫扣子松了两颗,露出一截冷白的颈子。
那是慕宗叙。
燕市慕家的太子爷,不对,准确的说是慕家新一代的掌权人。四年前用最狠厉的手段力挽狂澜,扭转局势,保住了慕家,并让慕家稳坐燕市世家之首的位置。
现在的他,很是沉稳,也却让人害怕。
他那头亚麻棕的发色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但也只是显得。
本该含情的桃花眼却像深潭死水,寂冷无比。没一点儿波澜。
他正要跨进那辆古斯特,步子却猛地顿住了。
心口那儿突然疼了一下,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往四周扫了一眼。
机场出口处人来人往,接机的人群里有笑的,有哭的,还有举着牌子大声嚷嚷的。可看了一圈,什么特别的也没有。
“老板,怎么了?”肖助理小声问了一句。
慕宗叙收回目光,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冷硬。他没说话,弯腰进了车里,随手扯了扯衣领。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闷闷的一响。
就在车子发动的瞬间,柳意鸢坐的那辆出租车正好从旁边的小道驶过。
两辆车,一辆往东,一辆往西,在满地的冬日余晖里背向而驰。
柳意鸢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
燕市的冬天快要过去了,干枯的枝头隐约能看见点儿鼓起来的芽苞。
春天是要来了,可她不知道,那春风还会吹向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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