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没答应。”沈令仪道。那天人走后,弟弟从门后出来,紧紧攥着一本书,说不愿去族叔家。她抱了抱他,说不会让人带他走,等他去吃饭,自己却坐在屋里发愁。拦得住这一回,下一回呢?
顾家恰在这时托人来提亲。媒人说,顾家长子虽身子弱,却知书达礼,她嫁过去便是正妻,弟弟有人供养,医馆也没人再敢来争。她没有立刻答应,先以看诊的名义去了顾府。
顾廷昭比她想的病得更重。人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听见旁人说再换些名贵药材试试,便不耐烦地偏过头。直到她坐下诊脉,他才睁眼问:“母亲说,你能治我的病?”
沈令仪没敢应承,问过病情,又看了旧方,才说他久病体弱,只能慢慢调养,不能指望一剂药就好。顾廷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能让我夜里多睡一会儿么?”
她看着他疲惫的脸,答道:“我尽力。”
诊毕,袁氏留她喝茶。说起儿子的病,袁氏红着眼眶,听见尚可调养,又追着问要如何照料。沈令仪看得出,她是真舍不得儿子受苦。
可提起婚事,袁氏便换了话:“你父母都不在了,令衡又小,往后读书赴考,哪一样不要人帮衬?有顾家在,至少不必再怕族里来人。”
“她知道你没别的办法。”沈令衡忽然开口,握着字据的手收紧了,“请大夫看病要花钱,留人长久照料又不容易。娶了你,这些便都成了你该做的事。”
他越说越气,眼眶也红了,“如今还好意思说,是顾家成全了我们。”
沈令仪伸手,将快被他捏皱的纸抚平:“那时,我确实需要顾家帮忙。”
从顾府回去,令衡已点好灯,在桌边等她。留给她的粥热过两回,上面盖着一只小碟。
他见姐姐进来,忙起身挪凳子,又说自己已经吃过,让她快吃。沈令仪端着那碗粥,几次想问,若离开这里,他怕不怕,最后也没能开口。
她可以咬牙再撑,可弟弟怎么办?父母刚走,他夜里睡不安稳,已经见不得她晚归。她不忍再带着他四处求告,更怕自己稍一疏忽,他便被族人接走。
从前父母在时,她也盼过一桩合心意的婚事,如今却只能先想,怎样让姐弟二人有个安稳住处。
媒人再来时,她提出了条件:医馆归她管,婚后仍要坐诊,弟弟不能停学。顾廷昭的病,她会尽心照料,但不能为此交出沈家的产业。媒人笑着劝:“日后都是一家人,何必分得这样清楚?顾家还能亏待你不成?”
沈令仪没有跟着笑:“既然不会亏待,写下来也无妨。”来回议了几次,顾家终于答应。字据拿到手,她逐行看过,才应下婚事。那一年,她十七岁。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会儿。沈令衡低头看着纸上的日期,眼前有些模糊。他一直觉得,十岁那年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只能等长大。可姐姐也不过比他大十岁,父母去世,她一样害怕,却还要替他挡住所有的麻烦。
出嫁前一晚,他曾抱着一本旧书去找她,说问过先生,这本书还能用,不必买新的。他那时已经听懂,顾家肯出他的束脩,姐姐才肯嫁。可他能想到的办法,也不过是少买一本书,少花一点钱。
“那晚,我其实想问你,能不能不嫁。”沈令衡开口时,声音已经哑了。
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他忙低头去擦,“阿姐,要是没有我,你是不是就不必答应了?”
沈令仪心里一疼,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令衡,别这样想。那时你才十岁,难道还要你替我想办法?”
“可你也才十七。”他抬起头,眼泪没能止住,“你也没了爹娘,怎么就该什么都由你来扛?”他原本不想哭,怕姐姐还要反过来哄自己,可话说出来,便越发难受,“我在书院里读书,信里还总说让你等。
等到现在,他们拿着账来逼你,我还是帮不上忙。”
沈令仪没有马上接话。方才说起那些旧事,她还觉得自己已经想开了,听见弟弟这一句,眼眶却也热了。这些年人人都说她得了顾家的好处,连她自己也很少再提,当初她有多怕。
她拿帕子替弟弟擦了擦脸,低声道:“今日告诉你,不是要你赔我什么。我不说,你怪我瞒着;说了,你又这样怪自己,叫我怎么办?”沈令衡听见她声音发颤,抬手胡乱擦净眼泪:“我不说了。阿姐,你别难受。”
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你肯好好读书,我是高兴的,从没觉得白供了你。
顾家要翻旧账,是他们的事,你别连自己这些年用的功也一并否了。”他点头,握着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门外传来惟安唤母亲的声音。孩子洗漱完,披着外衣站在帘边,见舅舅眼睛红了,脚步便停住:“舅舅怎么了?”沈令衡忙别过脸擦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勉强笑道:“没事,过来让舅舅看看。”
惟安走近,没有再问,只将手放到他膝上。沈令仪看着弟弟将孩子抱起来,心里又酸又软。她不想在惟安面前落泪,便起身拿了件厚些的衣裳,替孩子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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