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全家被押赴刑场那日,谢临舟手持免死**,策马冲进长街。
可他终究没赶到午门。
半路上,他的青梅苏婉儿无意惊了公主的马,害得车驾失控,翻进路旁沟渠。
公主震怒,要她在府门前跪足三天三夜赔罪。
苏婉儿只红着眼喊了一声:
“谢哥哥。”
谢临舟便将那道免死**递了出去,替她换来免跪。
而我顾家满门,尽数斩首,只剩我一人。
我赤红着眼,问他为什么。
谢临舟沉默许久,只说:
“婉儿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若跪上三日,会没命的。”
“可你不同,阿宁。”
“你还有我。”
我看着他满含深情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皇帝饶我一命,仅仅是为了让我远嫁和亲,再不回京。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他了。
……
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谢临舟皱紧眉,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阿宁,你别这样。顾家的事,我会想办法补偿你。往后我会保护好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保护我?”
我盯着他手中仅剩的**穗子,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谢临舟,你拿什么保护我?拿已经送给苏婉儿的免死**,还是拿你这张只会哄骗我的嘴?”
他脸色一僵:
“当时情况紧急,婉儿身子弱,如何能受得住三日罚跪。况且陛下已经赦免了你,你至少还活着。”
“所以我顾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比不上她一双膝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回答,一道柔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哥哥。”
苏婉儿被丫鬟扶着走来,眼眶红肿,脸上却干干净净,连半点受刑的憔悴都没有。
她走到谢临舟身边,柔声道:
“多谢哥哥救我。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经跪死在公主府门前了。”
说完,她转向我,满眼愧疚。
“顾姐姐,你不要和谢哥哥置气。他为了救你,连马都跑死了两匹。只是没想到路上会遇见我的事,这都是命,怪不得谢哥哥。”
“啪!”
我抬手扇在她脸上。
苏婉儿惊呼一声,踉跄着扑进谢临舟怀里。
谢临舟立刻将她护住,怒视着我:
“顾宁,你疯了?”
他脸色铁青:
“婉儿根本不知情!是我主动拿出**救她,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何必为难她?”
“好啊。”
我望向他。
“那你跪下,去午门外,跪在我顾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前赔罪。”
谢临舟的手猛地一顿。
苏婉儿捂着脸,哭着从他身上站起来。
“顾姐姐,是我的错,你打我也是应该的。”
“我自幼失去双亲,最知道没了家人的痛苦。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就算再伤心,也该为活着的人想一想。”
她看了一眼谢临舟,哽咽道:
“谢哥哥为了救顾家,连先帝所赐的**都带了出来。只是天意弄人,你怎么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我胸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天意弄人?”
我掌心发麻,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疼。
“你说得对,都是命。那这一巴掌,也是你的命。”
“顾姐姐,我知道你刚失去亲人,心里难受。”
苏婉儿捂着脸,泪珠接连滚落,“你若打我能消气,便再打几下吧。只是谢哥哥为了你四处奔走,你不该这样伤他的心。”
谢临舟低头看她:
“婉儿,你不必替她说话。”
“我只是心疼谢哥哥。”
她再次依偎在他怀里,眼神却又挑衅地看向我。
“顾姐姐虽然没了父母兄长,可还有谢哥哥。谢哥哥答应过会照顾你,你往后也不算孤苦无依。你该知足才是。”
那一瞬,我脑中闪过母亲倒下前仍望着我的眼睛,闪过兄长被按在断头台上,拼命冲我摇头的模样。
我猛地冲过去,揪住苏婉儿的衣领。
“你让我知足?”
我扬起手,声音嘶哑:
“苏婉儿,你踩着我全家的命活下来,有什么资格劝我知足?”
巴掌还未落下,谢临舟便抓住我的肩膀,用力一推。
我后背砸在青石地上,伤口骤然裂开,鲜血迅速浸透衣裙。
谢临舟却没看我一眼,只护着苏婉儿退后。
“顾宁,你清醒一点!”
他仔细察看苏婉儿泛红的脸,语气焦急:
“疼不疼?我带你去看大夫。”
苏婉儿摇头,泪眼蒙眬:
“我没事,顾姐姐比我更难受,你快去扶她吧。”
“不必管她。”
谢临舟冷声道,“她现在像个疯子,就该吃些教训。”
我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我曾经以为,谢临舟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父亲入狱时,他日夜奔走,跪在宫门外求见圣上。
他告诉我,哪怕豁出性命,也会救顾家。
我信了。
直到刑刀落下,我都还在等他。
等来的却是他用顾家的生路,换苏婉儿不用下跪。
如今,他还要我清醒。
我擦掉掌心的血,忽然不想再争了。
三日后,我便要远嫁北狄。
圣旨落下时,传旨太监特意警告过我,和亲之事未昭告天下之前,不许向任何人透露。
皇帝留我一命,并非仁慈。
若非北狄三皇子点名要我,若非我还有最后一点用处。
也好。
三日之后,我会离开京城。
从此山高路远,再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