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卷起的狂风,吹得我们县城唯一的柏油路尘土飞扬。
我,陈实,一个修了一辈子收音机和电视机的乡下电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架银白色的钢铁巨鸟,在我们镇外的麦茬地里,稳稳降落。
舱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恭敬地走了下来。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张大嘴巴的乡亲,径直走到我的面前,对着我身边那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布衫的妻子,深深鞠了一躬。
“小姐,您受苦了。
董事长派我们来接您回家。”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着身边这个我从垃圾堆旁捡回来的吃了半年闲饭被全村人当成笑话的“乞丐老婆”,她只是平静地回望着我,眼神里有歉意,有不舍,更有我从未读懂过的,一种遥远而复杂的光。
直到这一刻,我才惊觉,自己娶的,究竟是谁。
年,那一年我24岁,在镇上开了个小小的家电维修铺,靠着一门手艺,勉强养活自己和我那寡居多年的母亲。
那天,天一直下着牛毛细雨,湿冷湿冷的。
我蹬着我的永久牌自行车,冒雨去给镇西头的张**家修电视。
忙活完,天已经擦黑。
回家的路上,路过镇口的那个垃圾中转站时,我听见了一阵微弱的猫叫似的声音。
我停下车,循着声音走过去,才发现在一个破烂的草席底下,缩着一个人。
是个女孩,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头发像一团乱麻,粘着泥水和烂菜叶。
她蜷缩在那里,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一片叶子。
我喊了她两声,她没什么反应,只是用一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虽然日子好过了些,但也不是没见过要饭的。
可这么年轻,又病得这么厉害的,还是头一回见。
“姑娘,你哪里人?
家里人呢?”
我蹲下身问。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再这么淋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我一咬牙,脱下身上那件还算干爽的帆布外套,裹在她身上,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上了我的自行车后座。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带回来一个“泥人”,吓了一大跳。
“实儿,你这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妈,别问了,快烧点热水,人发烧了。”
我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虽然嘴上抱怨着“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往回捡人”,但手脚麻利地就去烧水了。
我把女孩安置在院子角落那间堆杂物的小偏房里,找了些干净的旧被褥给她铺上。
等我妈端着热水和一块干净的毛巾进来时,女孩已经昏过去了。
我们娘俩手忙脚乱地给她擦了脸和手,又找来我姐出嫁前穿过的旧衣服给她换上。
洗干净了脸,我才看清,这女孩长得……很俊。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俊。
她的脸很小,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但五官精致得像画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