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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七国归一那年,帝丘的史馆修新史,修到《女帝本纪》的第一卷,老史官捧着笔,犯了难。
他捧着卷宗进宫,跪在阶下问:
“陛下,这七位……按什么次序写?”
阶上,女帝正在批折子,闻言抬了抬眼。
丹墀两侧,站着七个人。
洛国来的史官,怀里揣着记了一辈子的方册——第一页写的是她,最后一页,还是她;
雍国出来的暗卫,如今是她的禁军统领,当年雍都发他的那块符牌,早被他亲手烧了;
荆国首富之子,七国的商路在他掌心攥着,人却逢场便说,自己是“上门入赘的”;
朔国的王,草原的马刀就挂在她宫门口,逢人便讲:“本王排队,排第一”;
岐国的将军,替她守着京畿,一句“末将”叫了十年,叫得满朝都听出了别的意思;
夔国的神医,诊金收了十年还没收完——他说,慢慢付;
还有个不言不语的匠人,把整座天下照原样给她造了个小的,就摆在她书房正中。
老史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头更疼了。
“陛下?”
女帝搁下笔,想了想,答得很认真:
“按他们把自己的命门,交到我手里的顺序写。”
老史官:“……那,谁先交的?”
女帝笑了。
“这个嘛——”
她没说。
……
而故事开始的时候,没人知道后来的事。
那时候,他们一个想杀她,一个在监视她,一个还没见着她,剩下四个,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那时候,她还在一辆囚车里,数自己的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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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启**那夜留下的谶语,在七国观星台上,同时亮了。
荧惑守心日,离火照玉台。
一百年来,七国都把这两句话当死人留下的疯话,抄在旧档里,压在箱底。
今夜,值夜的监正们翻出旧档,对着星象,一遍一遍地核。核到最后,没人敢说话了。
疯话,应验了。
应的是哪家?
七国上下,一夜之间,全想到了同一个姓氏。
——晏家。
……
同一时刻,雍都朱雀大街。
一辆囚车,在烂菜叶子和臭鸡蛋里,吱呀吱呀地往北城门挪。
“通敌叛国!狗贼!”
“晏临渊守了北境十二年,守出个通敌的罪名,呸!”
骂声有真有假,菜叶子货真价实。
晏家满门一百零六口,白袍加身,枷锁连行,从街头游到街尾。
押送的官差挥着鞭子开路,鞭梢抽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人群里也不全是骂的。
有个抱孩子的老卒,盯着囚车看了半晌,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北境十二年没破过防。破防的,是自己人。”
说完,把孩子的脸按进怀里,扭头走了。
囚车正中,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姑娘,缓缓睁开了眼。
晏离睁眼干的第一件事,是数自己的肋骨。
隔着单衣,一根,两根,三根。
根根分明,不用摸。
好家伙,这身材,现代健身房练三年都未必有这效果。
可惜不是练出来的,是饿的。
她上一息还在自家试验田里看麦子,天上一道雷劈下来。再睁眼,就成了大雍镇北侯府的三姑娘,晏离。
巧了,同名同姓。
老天爷收人讲究买一送一:那边劈死一个,这边正好空出一具。
严丝合缝,童叟无欺。
原主的记忆一股脑涌进来,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父亲晏临渊,镇北侯,镇北将军,在北境守了十二年,百姓给他立了生祠。
生祠立到第三年,雍国的皇帝,睡不着觉了。
然后,临朔城丢了。
粮道断得蹊跷,援军慢得蹊跷,**来得最快。
三条罪名,一条比一条要命:拥兵跋扈,丧师失地,通敌朔国。
罪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兵符该换人拿了。
晏家本该满门抄斩,幸亏先祖随太祖开国,传下一块丹书铁券,才换了个全族流放。
流放地叫玄朔,就在朔国边境上。
通“朔”的罪,流去朔国门口。
**这算盘,打得全雍都都听得见:让朔国人,替朕杀了你们。
晏离低头看了看自己。
单衣,草鞋,一副枷。
她很快发现,这已经是全家最体面的行头了。
抄家那日,皇帝亲卫亲自督抄,田宅、金银、细软、文书,连母亲陪嫁的银簪都没剩下。
喂了半个月的猛药,把她三年亏空的底子,彻底压垮了
记忆里,那位婶娘每回来送药,都带着笑。
“三丫头,趁热。”
一勺,一勺,看着原主咽下去,还拿帕子给她擦嘴角:“快些好,啊。”
原主感激得不行,把身上最后一点体己,全塞给了二房的堂弟。
现在想来,这画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瘆人。
喂一勺,笑一下。
然后,她来了。
新身体到手,附赠刑具一套。
包浆款,不退不换。
囚车外头,家人一步一步跟着。
祖父晏崇山,须发全白,镣铐加身,脊背挺得比囚车的车辕还直。
老爷子一路目不斜视。
游街?当年他打进城的时候,比这风光。
经过城门口那杆旗杆时,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全家人都听见了:
“都把头抬起来。晏家人游街,不许低头。”
于是白袍长队里,一百多张脸,齐刷刷抬了起来。
扔菜叶子的手,愣是停了一半。
父亲晏临渊走在最前,沉默得如一块铁。皇帝要他跪着出城,他偏要一步一步走完。
大哥晏之衍吊着一条断臂,枷锁磨得锁骨见了血,另一只手还牵着二哥。
二哥晏之衡怀里抱着小满。小满十二岁,烧得满脸通红,迷迷糊糊地喊三姐。
晏离隔着一丈远,看见二哥把最后半块干饼掰了,全塞进小满手里,二哥自己咽了口唾沫。
母亲柳氏走在最后,一步三回头地看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行。
这一家子,老的硬,忠的忠,小的乖。
配得上她晏离,再活一回。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稳定。绑定完成。”
一个电子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欢天喜地。
“**!我是百科百宝系统,编号零零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晏离:“……”
“宿主?”
“我中毒了,全家被流放了,你早干嘛去了?”
“系统随穿越自动激活,激活前的宿主存活状态,不在质保范围。”电子音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本系统可以给您打个八折。”
“打什么折?”
“心理安慰折。”
晏离闭了闭眼。
行,来了个话痨。
“你能干什么?说重点。”
“重点来了!”电子音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嗓子,“本系统每日提供三次机会,可问,可换。”
“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农学水利,冶金医毒,军制政制,您问,我答。”
“换:细盐伤药,烈酒良种,图纸种子,小件硬通货。您点,我出。”
“每日三次,问换通用,过时不候。”
“兵器不出,粮食不出,大牲口不出。”电子音一本正经,“本系统是百货亭,不是军械库。”
晏离在心里掂了掂。
现代知识,她脑子里有一半。剩下那一半,这系统补齐。至于东西……
“换,要什么代价?”
电子音沉默了三息。
“说话。”
“每月一次,本系统会发布随机任务。”它的声音低了八度,“完不成,下月扣一次机会。”
“什么任务?”
“随机的。比如:救一个不该救的人。”
“怎么叫不该救?”
“解释权归本系统。”
晏离盯着囚车顶,三息之后,得出结论:这系统,抠门,话痨,还藏私。
但,能用。
“宿主,检测到您心率异常。”
“闭嘴。”
“需要本系统提供平复情绪服务吗?免费。”
“……这个免费?”
“嗯。因为您现在穷。”
晏离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跟一个百货亭计较。
上辈子她带兵,最不怕的就是条件有限。给她一张地图一个班,她能撬动一个师。
现在,地图换成七国,一个班换成全家一百零六口。
外加一个按日计息的百货亭。
凑合过吧。
囚车出北城门的时候,晏离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雍都。
朱雀大街的尽头,宫城巍峨。
有人在最高的那座殿里,为一道看不懂的谶语,要了晏家满门的命。
“看到了吗?”她问系统。
“看到什么?”
“没什么。”她放下帘子,“记账用。”
也就是这一抬眼的工夫。
城楼背阴处,一个按刀的黑衣人收回目光,在密报上落了一行字:晏氏三女,病弱,无异常。
北返的朔国使团队列里,一个披貂裘的年轻贵人勒住马,回头望了望那支白袍长队,又望了望北面的天。
“荧惑守心……”他笑了一声,用朔语低低说了句什么。
随行的老萨满脸色一变,压着嗓子:“殿下,慎言。”
当夜,队伍在城外二十里的官道旁扎营。
雪,下起来了。
火堆边,大哥晏之衍把全家凑到一起,压着嗓子说了第一句正经话:“都撑住。熬到玄朔,就有活路了。”
祖父没接话,望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晏离裹着母亲塞过来的破裘,也没接话。
熬到玄朔?
玄朔是终点吗。
不,玄朔是起点。
这话她没说。饭要一口一口吃,家人的心,要一寸一寸收。
二房的草帘子那边,一个端着药碗的身影过来了。
管事婶娘绉氏笑吟吟掀开帘子:“三丫头,一路风寒,二婶给你熬了碗去寒气的汤药,趁热。”
药碗递到面前,一股熟悉的苦味。
原主在牢狱中喝了半个月的那股苦味。
喂一勺、笑一下的,那张脸。
晏离抬起眼,看了看碗里黑沉沉的药汤,又看了看绉氏那张关切备至的脸。
这碗药里有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原主就是喝着这个,喝没的。
她接过碗,笑得比碗里的药还甜。
“有劳婶娘。”
她捧着碗,凑近了些,声音又轻又软:
“我在狱里病了这些天,天天喝您送的药,还没好好谢过婶娘呢。”
绉氏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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