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的手僵了一下。
她很快松开姜明月，低头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我怎么会不高兴。”
声音刚出口，眼泪便跟着落了下来。
“承泽是我儿子。只要他能活着回来，让我拿命去换都行。”
她的手伸向一块尖锐的碎片。
姜明月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别碰，让人进来收拾。”
顾母没有坚持，坐回沙发上，抬手捂住脸。
“妈只是怕。”
“这几天每一次接到搜救队的电话，我都以为他们找到承泽了。可每次都不是。”
“明月，希望越大，失望的时候越疼。妈实在受不了再来一次。”
她哭得肩膀发抖。
如果是昨天，姜明月已经蹲下来安慰她了。
现在她只是看着。
看着顾母哭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没有落到手背上。
“您说得对。”
姜明月叫人进来收拾地面，语气重新软下来。
“对方也只是说看见了一个很像承泽的人。隔得太远，没有拍到正脸，或许认错了。”
顾母从指缝里抬起眼，“没有照片？”
“没有。”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又立刻低下头。
茶杯刚收拾干净，陈放便匆匆推门进来。
“夫人，银行又来电话了。”
他看了姜明月一眼，后半句话没有继续说。
顾母擦掉眼泪，“直接说。”
“担保手续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补齐。没有少夫人的签字，续授信审批没办法完成。”
“公司账上还剩多少？”
“能调动的资金不到两个亿。南港一期明天要付四点七亿，另外几笔短期借款也快到期了。”
顾母嘴唇发白，她不懂公司具体业务，却听得懂账上没钱，“让振川想办法。”
“顾副总已经联系过几家银行，对方都要求增加担保。”
陈放停顿片刻，“董事们都在公司等着，希望少夫人下午过去一趟。”
顾母转头看向姜明月。
姜明月没有立刻答应。
她早上还以为，这几份文件只是顾承泽提前给她挖好的坑。
现在看来，顾氏的资金确实已经到了悬崖边上。
顾承泽想让她接下三十亿担保，再把姜氏股份押进去。
只要银行的钱到账，他在海外便有足够的时间处理转走的资产。
以后顾氏是死是活，都和他无关。
“葬礼还没结束。”姜明月说。
“我知道。”
顾母握着她的手，眼中重新涌出泪意。
“可那是承泽留下的公司。真要毁在今天，妈以后怎么去见他？”
姜明月听见“承泽留下的”几个字，心里已经没有早上那么疼了。
“先送他下葬吧。”她抽出手，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下葬以后，我去公司。”
下午一点，雨还没有停。
黑色的伞一把挨着一把，从灵堂延伸到墓园深处。
装进墓穴的骨灰盒里没有骨灰，只有顾承泽出事时穿过的一套衣服，还有那只从海里捞出来的手表。
司仪念完悼词，工作人员缓缓合上墓盖。
顾母哭得站不住，被陈放和顾家亲戚扶到一旁。
姜明月撑着伞站在墓前。
雨水顺着伞骨落下，在脚边溅起一层细小的水花。
她亲眼看着那只仿制的手表被埋进土里。
顾承泽为了骗她，连埋在哪里都替自己选好了。
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亲手添第一抔土。
姜明月接过铲子。
潮湿的泥土落在墓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忽然想起视频里顾承泽说的那句话。
死人回去做什么。
他大概不知道，亲手埋葬一个还活着的人，是这种感觉。
没有不舍，也没有痛快。
只是从这一铲土落下开始，他们过去三年的婚姻也埋进去了。
姜明月将铲子交还给工作人员。
“辛苦了。”
两点四十分，她抵达顾氏集团。
姜明月没来得及换衣服，仍穿着早上那条黑色长裙，胸前别着白花。
公司门口聚集着几名记者。
她一下车，话筒便递了过来。
“顾**，顾氏三十亿授信即将中止的消息是真的吗？”
“顾总突然离世，顾氏接下来会由谁管理？”
“姜氏集团会不会出资救助顾氏？”
陈放带着保安挡开记者，护着她进入大楼。
电梯门关上，他才压低声音解释：“银行那边的消息不知道被谁泄露了。您一会儿尽量不要单独接受采访。”
姜明月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记者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陈放脸色一滞，“应该是碰巧。”
姜明月没有继续问。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她走进去时，交谈声停了下来。
长桌主位空着。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中年男人起身迎过来。
“明月，节哀。”
他是顾承泽的二叔顾振川，也是那份表决权委托书上唯一的受托人。
过去三年，姜明月只在顾家年宴上见过他几次。
顾承泽对这个二叔一直很防备，从不允许他接触集团核心业务。
现在顾承泽刚“死”，顾振川已经坐进了集团会议室最靠近主位的位置。
“二叔。”
姜明月和他打过招呼，在长桌另一边坐下。
周律师已经提前到了，身旁还带着姜氏集团的两名财务人员。
看见他们，几名董事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顾振川却笑了笑。
“谨慎一点是好事。你年纪轻，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事情，让专业的人把把关也好。”
他说着，示意秘书把文件送到姜明月面前。
仍是灵堂里的那几份。
“情况你应该听说了，这笔授信是去年就谈好的，只差最后一道补充担保。”
“承泽出事以后，银行担心管理层不稳定，才临时要求你签字。”
“三十亿听着吓人，实际上顾氏的资产远远不止这些，签字只是走个流程，不会真的让你还钱。”
姜明月翻开文件，“既然是去年谈好的，为什么以前不需要我担保？”
顾振川端起茶杯，“银行有银行的考虑。”
“哪家银行要求的？”
“几家联合授信，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清楚。”
“二叔解释不清楚，可以让银行的人来解释。”
顾振川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一名董事接过话：“顾**，现在只剩两个小时，银行的人过来，一来一回又要耽误时间。”
“那就先看账。”
姜明月合上担保协议。
“顾氏最近半年的借款、对外担保、海外资金往来，还有瑞森资本的全部合作文件，我都要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振川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你要这些做什么？”
“确认顾氏有没有能力偿还三十亿。”
“这里涉及公司机密。”
“需要我用个人资产担保的时候，我是顾家少夫人，到了看账的时候，我又成了外人？”
姜明月把资产清单放到他面前。
“二叔，这不合适吧。”
顾振川没有看那张清单。
“明月，公司经营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就算现在把账拿给你，一下午也看不明白。”
“我看不明白，周律师和姜氏的财务看得明白。”
“姜氏的人不能接触顾氏内部账目。”
“那就不用谈了。”
姜明月将文件推了回去。
几名董事同时变了脸色。
“顾**，你知道授信停掉会有什么后果吗？”
“南港项目可能停工，供应商会集体催款，明天开盘以后股价也压不住。”
“顾总刚出事，你不能拿几千名员工的饭碗赌气。”
姜明月听着，没有急着反驳。
等几个人都说完，她才问：“顾氏没有其他资产可以担保？”
没人回答。
“各位董事也不能提供担保？”
还是没人出声。
姜明月点了一下头。
“顾家的公司，顾家的董事都不肯押自己的资产，却让我拿姜家的股份来救。”
“我不答应，倒成了拿几千人的饭碗赌气。”
刚才说话的董事脸色有些难看。
顾振川放下茶杯。
“明月，没人想占你的便宜。”
“承泽不在了，二叔知道你心里乱，公司的事情交给我们，你把手续补齐，剩下的不用操心。”
“那份表决权委托也是这个意思？”姜明月看向他，“我负责背债，二叔负责替我做决定。”
顾振川终于沉下脸，“这是为了公司稳定。”
“账目给我，公司一样可以稳定。”
两个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让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四点二十分，银行方面再次打来电话。
四点四十，几名董事离开会议室，站在走廊上不停打电话。
顾母也从墓园赶了过来，她一进门便走到姜明月身边。
“明月，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在等他们把账拿出来。”
“账以后再看不行吗？先把字签了。”
“签完以后，我还能看见吗？”
顾母被问得一噎，她很快红了眼睛。
“承泽今天才下葬，你就和他的家人这样斤斤计较。”
“他活着的时候那么疼你。现在公司出了事，你连帮他守住心血都不肯？”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姜明月低头。
墙上的时钟走到四点五十八分。
陈放把笔放到她手边，“少夫人，来不及了。”
姜明月低头看着那支笔。
早上在灵堂里，她差一点用它签下自己的名字。
只差那封邮件晚来一分钟。
她拿起笔。
顾母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姜明月将笔帽扣好，放回陈放面前。
“他要是真舍不得这家公司，就让他自己回来签。”
五点整。
周律师放在桌面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电话，听了几句，打开免提。
银行工作人员公事公办的声音传遍会议室。
“由于补充担保手续未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本次续授信审批自动中止。”
“尚未发放的额度暂停使用，后续请顾氏重新提交申请材料。”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走动的声音。
姜明月起身，拿过周律师整理好的文件。
顾振川冷冷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知道。”她将椅子推回原位，“我保住了自己的东西。”
姜明月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的电话铃声已经响成一片。
她没有回头。
同一时间，瑞士。
落地窗外阳光明亮，远处的湖面平静得看不见一丝风浪。
顾承泽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牛排几乎没动。
许曼怀孕以后闻不得酒味，他这几天连餐酒也没碰。
手机震动时，她正拿着一件婴儿衣服问他颜色好不好看。
顾承泽低头看了一眼消息。
姜明月拒绝签字，三十亿授信已经中止。
他眉头皱起，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她带了姜家的律师和财务人员，要求查顾氏近半年的账。
陆沉舟今天去过葬礼。
看到最后一句，顾承泽的脸色彻底变了。
“怎么了？”许曼问。
顾承泽没有回答，起身去了露台。
他用另一部手机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顾母才接通。
“承泽。”
她压着声音，像是躲到了没有人的地方。
“明月今天到底见了谁？”
“我不知道。陆沉舟去过灵堂，她中途也出去了一次。”
“你为什么没拦住她？”
顾母本就受了一天气，听见儿子的质问，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怎么拦？她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今天还拿你可能活着的消息试探我，我差点就在她面前说漏嘴。”
顾承泽沉默了几秒，“她知道了？”
“应该没有，后来她自己也说，可能只是认错了人。”
顾承泽的脸色依旧不好看。
姜明月是什么性格，他再清楚不过。
结婚三年，她很少追问他的行程，也从不插手顾氏的业务。
顾母只要掉几滴眼泪，她便会主动退让。
他算准了她会签，才敢把最后这几份文件留到葬礼上。
可她今天不但没签，还把姜家的律师和财务带进了顾氏。
“她怎么敢不签？”顾承泽低声说了一句，“一定是陆沉舟跟她说了什么。”
顾母问：“现在怎么办？银行已经停了授信。”
顾承泽看着玻璃门内正在整理婴儿衣服的许曼，声音沉了下来。
“先别让她碰到账，明天上午之前，那几份文件必须让她签下来。”
“她要是不肯呢？”
“去找姜家。”
顾承泽停顿片刻。
“姜明月最听她父亲的话，就告诉姜董，顾氏倒了，她丈夫一辈子的心血也没了。”
电话挂断，顾承泽重新回到餐桌前。
许曼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再问，只把那件婴儿衣服收了起来。
桌面上的平板还停留在国内传来的葬礼照片上。
照片里，姜明月跪在他的遗像前，一身黑衣，脸色苍白。
顾承泽看了一会儿，伸手关掉屏幕。
直到现在，他仍然以为姜明月只是受了陆沉舟的挑拨。
他不知道，她已经亲眼看着他从诊所里走出来，也亲手将属于他的衣物埋进了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