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辰屿的目光顺着宁淮之的方向,落到了厅堂角落。
苏皖正低着头吃蜜橘。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暗褐色的粗布外袍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整个人缩在李璃柳旁边,像一团不起眼的影子。
霍辰屿看了两息。
手指转玉扳指的动作没有停。
苏皖并不知道那道目光具体落在了哪里,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太熟了,像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每一根汗毛都在往外支棱。
她喉头一紧,嘴里那瓣蜜橘的汁水呛进了气管。
咳嗽声猝不及防地炸开来。
李璃柳吓了一跳,赶紧侧过身替她拍背。
“慢些吃呀,急什么。”
苏皖弯着腰咳了好几声,眼眶被逼出一层薄薄的水雾,脸颊从面纱的边缘透出一片不正常的绯红。
咳到后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呛得厉害,而是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没收回去。
她不敢抬头确认。
咳嗽渐渐平息下来,苏皖想拿丝帕擦眼角。
手伸到一半,动作顿住了。
装丝帕的锦盒就摆在前方案几上,而那张案几,正好在霍辰屿的手边。
苏皖把手缩了回去。
不拿了。
眼泪糊着就糊着吧,总比走到那个人跟前强。
可宁淮之偏偏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那位苏姑娘,锦盒就在这里,不必拘束。”
他说话时笑吟吟的,语气随和得体,像是纯粹出于好意。
但苏皖听得出来,这个人就是故意的。
几十双眼睛又看过来了。
苏皖的指节攥紧了裙面。
她站起身,低着头往前走。
步子很稳,甚至可以说从容。
可她自己知道,膝盖在裙子底下一直在打颤。
离霍辰屿越来越近。
三步,两步。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钻进鼻腔里,苏皖的脑子嗡地响了一声。
这个味道,两年来夜夜缠着她,浸透了她每一件寝衣,每一床被褥,每一个噩梦。
她的手已经伸向锦盒了。
就在这时,李璃柳从后面冲了上来。
“我来拿,我来拿!”
李璃柳一把抢过锦盒,又一把拉住苏皖的手腕往回拽。
苏皖如蒙大赦,转身就跟着她走。
但就在她收手的那个瞬间,袖口滑落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和五根白生生的手指。
骨节分明,皮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着,透出一层薄粉。
霍辰屿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转动扳指的手指停了一瞬。
苏皖没看见这个停顿,她已经被李璃柳拽回了座位上。
李璃柳把锦盒搁在她面前,从里面抽出丝帕,捧着苏皖的脸就开始擦。
“眼睛都红了,蜜橘而已,也能呛成这样。”
她一边擦一边抱怨,手法倒是温柔得很。
擦到面纱的时候,李璃柳嫌它碍事,随手就往上一掀。
苏皖没来得及拦。
面纱翻上去的那一刻,她整张脸暴露在烛光下。
眼尾是哭过之后的一点嫣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脸颊绯红一片,红唇微微张着,因为呛咳而显得有些失神。
李璃柳愣了一下。
她见过苏皖很多次了,可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样子。
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海棠,狼狈得不成样子,偏偏狼狈到了极致,又漂亮到了极致。
厅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皖回过神,立刻一把扯下面纱重新盖上。
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璃柳。”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李璃柳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帮她把面纱理好,嘴里小声说着抱歉。
苏皖重新坐稳,端起茶盏挡住自己的脸。
心跳还没平下来。
她不确定霍辰屿有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幕。
她不敢去确认。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茶盏里的水面,等着那道视线离开自己。
过了很久,可能只是几息的功夫,苏皖感觉到那股压迫感终于淡了一些。
她偷偷抬眼往主位的方向瞄了一下。
霍辰屿正侧过头去和身边的人说话,目光已经不在她这个方向了。
苏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了椅背上。
太险了。
她回想了一下上一世的赏雪宴。
上一世,她同样在宴席上呛到过,也是吃蜜橘。
那时候霍辰屿也坐在那个位置。
难道这些事情无论怎么重来,都会发生?
苏皖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她摇了摇头,压下这个念头,安慰自己只是巧合。
接下来的时间里,苏皖安安分分地坐在李璃柳旁边,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人都不看。
李璃柳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聊着山庄的景致和明日的安排,苏皖一一应着,手里慢慢吃着糕点。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厅堂大门和主位之间,时刻留意着霍辰屿的动向。
只要他不看过来,她就是安全的。
晚膳前,仆人们过来请众人移步膳厅。
李璃柳挽着苏皖的胳膊起身,苏皖故意放慢脚步,让自己落在人群最后面。
前面的人三三两两地往膳厅走去,霍辰屿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在最前面。
周若婉紧跟在他侧后方,几乎与他并肩。
苏皖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女主已经开始靠近男主了。
只要周若婉继续保持这个态势,霍辰屿的注意力迟早会被她吸引过去。
苏皖这么想着,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可她没有注意到,走在最前面的人群里,宁淮之回过了一次头。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精准地落在苏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嘴角弯了弯。
而在宁淮之前方半步的位置,霍辰屿始终目视前方。
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转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
那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只是习惯,可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霍辰屿只有在思考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时,才会用这个频率转动扳指。
苏皖跟在人群最末尾,裹着厚重的粗布外袍,面纱盖住了大半张脸,碎刘海遮住了眉眼。
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不起眼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猎人从来不靠眼睛捕猎。
他们靠的是本能。